老虎桥监狱：一正（陈独秀）一邪（丁默邨）的故事

90年代，我在南京的时候，常经过一个地方，那里有高高的围墙，顶上圈圈铁丝网（高压电线），四角有高高的岗楼，可以看到有握枪的守卫居高临下。

当年每次从边上走过，我都不禁心生胆怯，快步走开。

图注：网络老虎桥监狱历史老照片，年份不详

后来才知道，这是著名的老虎桥监狱，位于玄武区老虎桥。可惜我知道的时候，它已经拆除了（2000年7月4日拆除）。不少事情都是这样可惜，比如我知道快播的时候，也正是它关门的时候，平白少了不少经历。

老虎桥监狱是晚清政府接受西方司法理念、逐步推行狱制改革的产物。“老虎桥监狱”只是民间叫法，并非监狱的正式名称。那么南京人为什这么叫呢？流行的说法是：“老虎桥，原是进香河上的一座桥，因为邻近监狱，旧时称‘入狱同入虎口’，桥因此得名。”

清朝光绪末年，清政府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监狱改良运动，1905年派江宁府知府许星碧等人参考日本监狱制度及天津习艺所规模，在南京城内进香河东侧的老虎桥创建江宁罪犯习艺所，到了清宣统年间，又改为江南模范监狱，1917年之后成为江苏省第一监狱。民国定都南京之后，扩建成为全国最大的监狱之一。在近一个世纪中，面对满清、北洋、民国、汪伪、抗战后（首都监狱）、新中国（南京监狱）等时代兴衰，名称屡次更替，沧桑尽显其中。

抗日名将张灵甫，因杀妻案被关进了老虎桥。当时初审判枪决，他在狱中积极上诉，一年后爆发的全面抗战，给了他提前出狱、戴罪立功的机会。

日据汪伪期间，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1942年4月，曾守卫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之余部330多人被关入老虎桥监狱。

抗战胜利后，周佛海、梅思平、丁默邨、周作人、胡逸民、胡兰成（张爱玲的第一任丈夫）等汪伪政权要人曾被关押在这里。

历史上，这座旧监狱曾关押过陈独秀、帅孟奇、何葆珍（刘少奇前妻）、郭纲琳、王根英(陈赓第一任妻子) 等许多知名进步人士。

一、陈独秀在老虎桥监狱的励志经历

去南京的时候，每次从老虎桥鳞次栉比的民居走过，我都要感慨一下人生，恰如陈独秀的一生坎坷。1932年10月15日，陈独秀在上海租界被捕。陈独秀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1933年到1937年的四年里，被关在南京老虎桥监狱中。

图注：陈独秀1936年摄于南京第一监狱

陈独秀一生的经历复杂，对他的评价也复杂，而且随着时间变化。据说其曾逗留八大胡同，甚至公开撰有奇文《乳赋》，风流倜傥。

去年的两部百年电视剧《觉醒年代》和《我们的法兰西岁月》给予了陈独秀和两个儿子陈延年、陈乔年以很高的历史评价，没有提什么“帽子”了。

图注:《觉醒年代》剧中陈独秀

当时陈独秀乃是国内外享有声望的社会名人。爱因斯坦曾拍电报，称陈独秀是东方的文曲星，而不是扫帚星，更不是囚徒，请求给予释放。著名哲学家罗素和杜威等也纷纷致电。

他在狱中享有相当多的优待，譬如住的是独狱室是间青砖瓦房，围墙不高，同其他犯人的牢房隔开，是由看守宿舍辟出的一间房，派有专人监视。这间房约有10-12平方米，室内有一书桌，一藤书架，一单人床，室外有小天井。陈独秀的伙食也比其他一般的犯人好，每餐有二菜一汤。

陈独秀一生五次出入监狱。五四时期就在北平入狱的陈独秀写过一篇著名的不足百字的短文《研究室与监狱》，发表在1919年6月8号的《每周评论》上。全文是：“世界文明的发源地有二：一是科学研究室；二是监狱。我们青年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优美的生活。从这两处发生的文明，才是真文明，才是有生命价值的文明。” 从容治学著述，令人联想到苏格拉底、伏尔泰以及本国「文王演易」的事迹，似乎监狱真是文明的所在。

他视牢房为研究室，在狱中写成的著作有《实庵字说》、《干支为字母说》、《古音阴阳入互用例表》、《屈宋韵表及考释》、《广韵东冬钟江中之古韵考》等十种。

他自撰了两副对联：行无愧怍心常坦，身处艰难气若虹；海底乱尘终有日，山头化石岂无时。

他写下了《金粉泪》等诗作，还随兴写了《金陵怀古》二十四首，每一首嘲讽一个要人，如邵元冲挨蒋耳光，陈立夫挨蒋脚踢，蒋作宾闻蒋放屁而曰不臭等等，这让蒋中正实在是哭笑不得。

文人墨客络绎前来。胡适、刘海粟、罗家伦（曾任中央大学与清华大学校长）等学者曾去看望。刘海粟去看望他时，陈独秀说：“你伟大，敢于画裸体模特儿！”蒋夫人宋美龄居然也屈尊来到狱中探望。陈独秀为了消遣寂寞，起初还乐于见客，到后来探监的人越来越多，影响了他读书撰文的时间，陈独秀竟与典狱长说：这哪成啊，我还要点时间看书，有些人你通知我一声，不认识的就不要进来了。牛逼至此！

1937年8月13日，飞机轰炸南京，陈独秀住的牢房房顶被炸塌，他躲在桌下，逃过一劫。抗震意识很到位。1937年8月23日，司法院以陈独秀“入监已逾三载，爱国情殷，深自悔悟”为借口，提前将陈独秀释放。陈独秀曾有诗作：“暮色薄大地，憔悴苦斯民。豺狼骋郊邑，兼之惩尘频。悠悠道途上，白发污红尘。沧溟何辽阔，龙性岂易驯？

陈独秀坐牢之后，比他小29岁的妻子，年轻的上海女工潘兰珍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潘兰珍在南京租住了间草房，为他奔走、送信、料理生活。陈独秀多次拒绝邀请和资助，她又陪同前往重庆江津隐居，直到1942年陈独秀生命最后一刻。

象陈独秀这样身处牢笼却自强不息的人还真是有的。我老家附近的岳阳建新劳改农场（也叫岳阳监狱）里，十年磨一剑，出了位经济学家杨小凯。

二、丁默邨在老虎桥监狱的末路生涯

有一个曾关押于老虎桥监狱的大反派因为一部电影而广受人知。电影《色戒》中由梁朝伟扮演的易先生的原型据说是汪伪政府高官丁默邨。

真实历史中，郑苹如受中统指挥，在南京行刺丁默邨失败，于1940年牺牲。她的哥哥郑海澄、男友王汉勋在对日空战当中牺牲。电影中的情节与真实历史是有很大出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