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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路》在这里,诗人朱自清的自我形象何其苍白而无力呵!郁闷的愁云愈积愈
浓,心理的空间也愈来愈小,终于失却了平衡。但朱自清内心虽是痛苦,却始终没有颓唐,
他一直面向人生,苦苦探索,这就如他的知友叶圣陶说的,“佩弦并非玩世,是认真处世”
的人①。他一个人在台州时,就常常回忆过往,进行反思。昏昏的灯,沉沉的夜,在一种说
不清的茕独凄凉的愁绪中,心血不断来潮,他在给俞平伯的信中说:日来时时念旧,殊低徊
不能自己。明知无聊,但难排遣。“回想上的惋惜”,正是不能自克的事。因了这惋惜的情
怀,引起时日不可留之感。我想将这宗心绪写成一诗,名曰《匆匆》②。
在《匆匆》这首散文诗里,他劈头就问道: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
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
复返呢?
他从客观自然现象中捕捉形象,以抒唱自己主观的情愫,从中联想自己的青春,默计逝
去光阴的行踪,追索生命的价值,发出惋惜的喟叹。他不满于自己尽在“徘徊”的思想状
态,虚掷无数时光匆匆而过。他启人深思地发出一连串反问: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
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
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
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
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他并不知如何结束自己思想上的“徘徊”,但绝不愿让逝水年华弹指秋老,虚掷光阴匆
匆而过,他要力求上进,有所作为。
从台州回到杭州一师时,他曾和一个朋友讨论人生问题,那位朋友主张刹那主义,不管
什么法律和道德,只求刹那的享乐,以为回顾与前瞻,都是可笑的。朱自清不同意他的主
张,认为这只是一种颓废主义。他说:我深感时日匆匆底可惜,自觉以前的错处与失败,全
在只知远处,大处,却忽略了近处、小处,时时只是做预备的工夫,时时都不曾作正经的工
夫,不免令人有不足之感!
他决意今后要从小处、近处着手,即要切切实实做些事,他也主张刹那主义,但其含义
和那位朋友的不同:每一刹那有每一刹那的意义和价值,每一刹那在持续的时间里,有它相
当之位置;它与过去、将来固有多少的牵连。但这牵连是绵延无尽的!①当时,俞平伯任浙
江省视学,6月间,朱自清乃邀他夜游西湖,连续三天。山峦淡远,星斗满天,在夜风徐
徐,桨声汩汩的静谧氛围中,任一叶扁舟随意飘荡,老友两人相对而坐,促膝谈心,互诉衷
肠,讨论了人生的意义和对生活应有的态度。朱自清对俞平伯诉说了自己的懊恼和怅惘,他
说自己“因怅惘而感到空虚,在还残存的生活时所不能堪的!我不堪这个空虚,便觉飘飘然
终是不成,只有转向才可以比较安心,比较能使感情平静”②。7月,俞平伯受浙江教育厅
之委派,往美国考察教育,朱自清乃于7月初前往上海,出席在一品香召开的文学研究会南
方会员大会,讨论会务并为俞平伯饯行。出席宴会的有叶圣陶、郑振绎、沈雁冰、周作人、
刘延陵等19人。回杭州后,乃携妻子和儿女回扬州和家人团聚。在扬州他仍苦苦思索人生
问题,决意改变思想状况,绝不颓废,要坚决摆脱生活中种种纠缠,立定脚跟,安下心来从
事实际工作。夜里,他默坐沉思,诗情奔涌,乃提笔抒写一首长诗,但家中人多事杂,定不
下心来,只写了个开头,暑假已经结束了。
因为曾答应台州浙江第六师范学校师生暑假结束后要去,因此在9月间,朱自清带了妻
子和两个孩子乘轮船到台州去。一时找不到住处,暂住在新嘉兴旅馆,六师同学听到朱老师
来了,欢腾雀跃,连夜赶到旅馆探望。
天气闷热,灯光昏暗,但师生都十分高兴。他们挥扇长谈,竞说新近出版的文学书籍,
笑谈近来学习的成绩。朱自清从行李袋中摸出一个小皮包,从里头掏出一卷稿子,对同学们
说:“这是我在杭州游湖后的感想,我近来觉得生命如浮云如轻烟,颇以诱惑为苦,欲亟求
毁灭。这首诗,才写了两节,还有许多,现在没有功夫来写。”同学们拿来一看,题目名曰
《毁灭》,开头便是这样几句:踯躅在半路里,
垂头丧气的,
是我,是我!
……
同学们看了才写的两节诗,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悲戚,十分感动,都盼望他赶快写完。
在台州,朱自清很忙,除了教书备课,还要改六师同学们写的文章;同时,杭州一师的
同学还不时寄来稿子要他批改。在工作之余,他才整理思绪,继续创作长诗《毁灭》。风也
依然,云也依然。
台州还是那样荒漠、冷清。全城只有一条二里长的大街,别的路上大白天都难得能见到
行人,到了晚上更是漆黑一片,只有从人家窗口透出一点灯光,偶尔看到过路人拿着的火
把。朱自清家住在东山脚下,更是寂寞,山上松涛阵阵,天上飞鸟一只两只,他们的住宅在
楼土,书房面临大街,可以清楚地听见路上行人的说话声,但因为太空旷,过路的人也太
少,所以听起来就好像是远风送来似的。他们是外地人,也不喜交际,所以没有什么朋友熟
人,家里只四个人厮守着。这个小家庭给朱自清带来了极大的温暖。到了冬天,北风怒号,
天气寒冷,但在朱自清的感觉中,“家里老是春天”。有一次他上街回来,楼下厨房的大方
窗开着,武钟谦母子三人并排坐在那里,三张脸天真地笑嘻嘻地望着他。朱自清蓦地感到有
一股暖流淌过心头:“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们四人。”
①寂静的环境更适于深思反省,检讨过去,计算未来。是呵,自己过去曾有过追求,有过向
往,曾为此而兴奋,而苦恼,而欢乐,而痛楚。但世上又那有笔直而又平坦的路呢?时光虽
已流逝,脚步却仍须向前!11月7日,他给俞平伯写了一封信,明确今后的生活态度:弟
虽潦倒,但现在态度却颇积极;丢去玄言,专崇实际,这便是我所企图的生活。
这也就是他所说的“转向”。在信中他对自己的刹那主义做了这样通俗的解释:我的意
思只是说,写字要一笔不错,一笔不乱,走路要一步不急,一步不徐,呷饭要一碗不多,一
碗不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有不调整的,总竭力立刻求其调整——无论用积极的手段或
消极的手段。每一刹那的事,只是为每一刹那而做,求一刹那心之所安;虽然这一刹那所做
与前者刹那,后些刹那有影响,有关联,但这个关联在我是无大关系的。我只顾在那样大关
联里的这一刹那中,我应该尽力怎样做便好了。这便是所谓从小处下手。
随后,他又给俞平伯去信,继续探讨生活问题,进一步解悉自己的刹那主义。他说:我
的意思只是生活底每一刹那的趣味,使我这一刹那的生活舒服。至于这刹那以前的种种,我
是追不回来,可以无用过问;这刹那以后,还未到来,我也不必费心去筹虑。我觉我们“现
在”的生活里,往往只“惆怅着过去,忧虑着将来”,将功夫都费去了,将眼前应该做的事
都丢下了,又添了以后惆怅的资料。这真是自寻烦恼!
我现在是只管一步步走,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一步。他最后结论是:“我的刹那主义,实
在即是平凡主义”。这在哲学上说,也即他所认定的,“只是在行为上主张一种日常生活的
中和主义”。所谓中和主义其实就是儒家的中庸思想,“中者,天下始终也,而和者,天地
之生成也。天德莫大于和,而道正于中”①。实际上是追求内心感情的节制与适中,侧重对
立面的调和与统一,安于自我满足,追求安定和谐。这种思想后来曾给他带来无穷烦恼,但
他那种不务空想,不甘沦落,执着地“只管一步步走”的务实精神,却表现出难能可贵的坚
实风格。在台州斗室中,他将纷乱的思绪幻化为生动形象,借助想明的羽翅,谱写自己的心
曲。
寂静的家庭也有热闹的时候,那便是学生的来访,朱自清教学认真,循循善诱,对人和
气,同学都喜欢和他亲近。或在夕阳斜睨的傍晚,或在灯光溶溶的良夜,他们时常来到他的
书房,向他请教问题,翻阅堆积在案头的新书报,十分融洽。12月的一天,当学生们又来
到他家时,朱自清拿出最近写成的长诗《毁灭》的原稿,同学们一看,是分行写的,如果把
稿纸粘接起来,足有两丈长。朱自清对他们说,自己因功课忙没有时间抄,同学们立即表示
愿意效劳,乃于课余时间帮他将稿子誊清。朱自清看后认为这样很费版面,乃将它改为散文
形式,寄给《小说月报》。
长诗一开头便勾勒出诗人的自我形象:白云中有我,
天风的飘飘,
深渊里有我,
伏流的滔滔;
只在青青的,青青的土泥上,不曾印着浅浅的,隐隐约约的,我的足迹!
我流离转徙,
我流离转徙;
脚尖儿踏呀,
却踏不上自己的国土!
在风尘里老了,
在风尘里衰了,
仅存的一个懒恹恹的身子,几堆黑簇簇的影子!
幻灭的开场,
我尽思尽想:
“亲亲的,虽渺渺的,我的故乡——我的故乡!
回去!回去!”
这就是朱自清自己长期以来潜伏于心中的“丝毫立不定脚跟”的“空虚”感。他不愿长
此以往地飘忽在白云天风之中,沉溺于深渊伏流里头,立志要脚踏实地,埋头走去。这是积
极的否定,深刻的反思,也是“专崇实际”的必要步骤。接下去长诗有六个层次,是毁灭的
展开,纠缠的摆脱,诗人通过奇妙而独特的想象,使郁积在心灵深处的复杂思绪,得到形象
化的表现。那里有“茫茫的淡月,笼着那静悄悄的湖面”,有“雪样的衣裙”,“活活像小
河般流着的双眼”的姑娘,有“互相夸耀着”的“如云的朋友”,有“天花乱坠”的“巧妙
玄言”,有“引着我下去”的“灵弱的心”,有象征死神的“黑衣力士”和“白衣的小姑
娘”等等。这些景象都是人生、社会、家庭对诗人的种种诱惑和压力的意象表现。在朱自清
的意识中,这些都是阻碍他“专崇实际”的纠缠,因此他都要“撇开”,都要“丢去”,他
看穿这一切,要挣扎着走“自家的路”。长诗的最后是毁灭的终结,“什么影像都泯灭了,
什么光芒都收敛了”,于是,“拨烟尘而见自己的国土”,他庄严宣告:
摆脱掉纠缠,
还原了一个平平常常的我!
从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不再低头对白水,
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我要一步步踏在泥土上,打上深深的脚印!
朱自清的《毁灭》绝非消极地抹杀一切,否定一切,他要“毁灭”是为的不愿毁灭。他
要毁灭的只是那些“缠缠绵绵”的情感,“渺渺如轻纱”的憧憬,“迷迷恋恋”的蛊惑,以
及“死之国”的威胁。年轻的他不愿“轻轻地速朽”,要用“仅有的力量”,回到“生之原
上”。这是对人生积极的肯定,对生活积极的探求,虽然流转在诗里尚有一丝淡淡的哀愁和
跋徨苦闷的情绪,但“别耽搁吧,走!走!走!”流贯全诗的是一股在刹那主义指导下,面
向实际,力求有所作为的上进精神。“丢去玄言,专崇实际”实在就是这首长诗的主题。在
艺术上,朱自清主张“长诗底意境或情调必是复杂而错综,结构必是曼衍,描写必是委曲周
至”。①在《毁灭》里,诗人汹涌的情思,便体现在那回环往复的曼衍结构之中,通过复
沓、对比、象征、比喻等种种手法,委曲周至地表现出来的。长诗在思想与艺术上都有高度
的成就。俞平伯曾和他通信讨论过严肃的人生问题,最了解他创作的动机和意图。在读了这
首长诗后,他指出:《毁灭》的作者“把一切的葛藤都斩断了,把宇宙人生之谜都拆穿了,
他把那些殊途同归的人生哲学都给调和了。他不求高远只爱平实;他不贵空想,只重行力;
他承认无论怎样的伟大都只是在一言一语一饮一食下工夫”。因此“《毁灭》便是生长。
《毁灭》正是一首充满了积极意味的诗”。同时认为就技巧而言也有高度成就,它“实在是
创作的才智底结晶”,“这诗底风格、意境、音调是能在中国古代传统的一切诗词曲以外,
另标一帜的。”
“它风格底宛转缠绵,意境底沉郁深厚,音调的柔美凄怆,只有屈子底的《离骚》差可
仿佛。”②正当《毁灭》于1923年3月在《小说月报》发表时刻,朱自清接受了浙江省
立第十中学的聘请,离开亲爱的台州六师同学,到温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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