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378_0_17.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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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麻子先走过去：“大哥，借借光，我们渴坏了，给弄点水行不行？”</p>
<p> 那人抬起头来：“行啊，行啊，你们等着。”</p>
<p> 那人说着回到自己家里，用磁壶为我们提来一壶热水，还拿来一只大花茶碗，说：“喝吧，喝吧，俺这水可甜了，给你们说，俺这水是从好几里以外的机井上用车拉来的，今天看着你们可怜才给你们喝的，要是平时俺可舍不得。”</p>
<p> 说完这话，那人拿起锨到那片光秃秃的地里去掘地。</p>
<p> 等我喝好了，那个掘地的男子汉，已经走到地的另一头。麻子从我手里又接过碗喝起来。麻子喝够了水，问我还喝不喝。我“不喝了”三个字刚落地，麻子便举起那个大磁壶，突然向那个汉子大喊一声：“哥们，对不起，我把你这尿灌子摔了！”说着，嘣的一声，大磁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p>
<p> 这一来，那人气得手都哆嗦起来，抡起铁锨，就追过来。</p>
<p> 麻子喊声“快跑！”就没命地跑去。一看事不好，我也跟着狂奔起来。</p>
<p> 接着，村边干活的庄稼人们也都大喊起来：</p>
<p> “打狗日的！”</p>
<p> “别让狗日的跑了！”</p>
<p> “追啊，快点追啊！”</p>
<p> “追上去，抓住这俩野小子，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p>
<p> “追啊，快点追啊，逮住这俩野小子，打断他们的狗腿，撕烂他们的臭嘴！”</p>
<p> 人们蜂拥着追过来。这可不得了啦，要叫那伙人追上，还不打个半死。我俩没命地跑啊跑啊。那速度真比汽车慢不多少。一直跑了七八里路，再也听不到喊声，知道后边的人都已经回去了，这才停下脚步。两个人都呼哧呼哧的像狗歇凉似的，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p>
<p> 过了半天，麻子说：“怎么样，哥们，你说我给咱俩借来的这辆‘11’号汽车快不快？”</p>
<p> 我这才恍然大悟，真想把麻子骂一顿。</p>
<p> 可是还没骂出声,麻子又说话了:“怎么样，哥们，觉得坐这‘11’号汽车的滋味如何？比坐皇冠、奔驰强多了吧，哈哈哈。”麻子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他笑了好一阵子，才说：“老弟，不要恨你哥。看你走不动，我才想了这个损招。”</p>
<p> 我那个气呀，恨不得一拳打死他。</p>
<p> 又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路口，我们分手的时候，麻子突然抱住我，说：“文杰，你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我算服了你。人，活在世上，就应该这样。你也很够哥们。在工地，我那样对待你，你始终不恨我。记住，你是我这一生中结识的最好的朋友。以后不管走到那里，不要忘了大哥！有一天，你要用到大哥的时候，说一声。给你一个我家里的电话。有事联系。”他说着，把电话号码写下来，放到我的手里，竟然落了泪。</p>
<p> 我说：“咱们都是爷们，没有必要这样伤感。有一天，我混好了，一定专门到家里去看你。”</p>
<p> 分手后，我独自走了一段路，天上飘起了雪花。</p>
<p> 走到村头，我看到：小桥边，站着娘。</p>
<p> 娘穿着那身黑衣服，头发更加花白。娘那双花眼正在向南张望着。雪花落在娘的身上，积雪几乎把娘的脚埋起来，娘还是一动不动地向南望着。娘看到了她的儿子，惊喜地往前跑，要来接着儿。路太滑，娘摔倒了，爬起来，又往前跑……</p>
<p> “娘，你这是干么，下着这么大雪，快回去。”我想起这些日子所受的苦，所受的罪，看到这样关心自己的亲娘，眼睛湿润了。</p>
<p> 可是我哪里真正懂得娘的心啊。</p>
<p> 回到家后，我才知道，那些日子里听说儿子吐了血，娘心疼得要死啊：</p>
<p> ----就在那一天，娘听说我去了窑厂，正赶上有位邻村的，也是在那个窑厂干活的民工回家，娘步行六七里路去打听儿子的消息了。娘走过一条狭窄的小路，跨过一道小渠，气喘吁吁地来到那个民工家里。一张口就问她的儿子：“你认识一个叫刘文杰的吧？”</p>
<p> “认的，认的，他好倔强啊。刘文杰是你的什么人？”</p>
<p> “那是俺儿，你快给俺说说，俺儿怎么样了？还好吧，没有闹病吧？”</p>
<p> “没有。”</p>
<p> “那活累不累啊？”</p>
<p> “能不累吗？不过你家的小子还算行，白天玩着命地干活，晚上还玩着命地看书。前几天累得吐了一次血。”</p>
<p> “吐血？你说的是俺儿吗？”</p>
<p> “是啊，是刘文杰。”</p>
<p> “我那亲儿啊，你怎么会这样！”娘心疼得叫了一声。娘这样叫着，老泪纵横地从眼眶里一滴滴地滚下来，那老树皮似的干裂的手，不停地擦抹着挂在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的泪珠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p>
<p> “大娘，你别哭，文杰现在没事了。 ”</p>
<p> 不管怎么说，娘对儿怎么也放心不下。儿子就是娘的命，儿子就是娘的心头肉。在娘的眼里，儿子比什么都重要，真是拿到手里怕掉了，含到嘴里怕化了，儿子出了这种事，叫娘怎能不担忧，叫娘怎能不揪心？娘不相信这位民工说的“文杰现在没事了”的话，还是坐在人家屋里不停地哭。这个民工说啊劝啊，一直劝到天黑，也没止住娘的泪。这可怎么办？这个民工后悔自己不该说出这些话。他走到自家院子里，一个劲地啄着牙花子，围着那棵枣树急得团团转。还在自己的嘴上打了一巴掌，一边打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个臭嘴，该打！这个臭嘴，该打！”</p>
<p> 直到天黑，娘才不再哭叫。她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出了这个民工的家门。</p>
<p> 回到家后，这个夜晚，娘就再也睡不着了。娘在屋里唉声叹气，娘望着房顶上那盏电灯出神，望着屋里那张破桌子上儿子的那些书本子出神。想起儿，娘坐立不安啊。半夜里，娘又翻身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娘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转，望着天上的星星，望着北方，望着儿走去的方向，默默祈祷，默默掉泪呀。</p>
<p> 到了下半夜，娘刚刚躺下，就做了一个梦。娘梦见儿子吐了一地的血，躺在地上直喘气，儿子就要咽气了，可是儿子的眼睛却直直地望着娘，向娘伸出那双手。娘跑过去紧紧地抱住儿，趴在儿的身上哭。娘在睡梦中哭醒了。娘醒来后还胡言乱语地说着什么。娘说：“俺的亲儿子死了，死在了窑厂里，俺要去看儿子。”</p>
<p> 这一次，娘醒来再也没有睡着，娘一个人，痴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桃树下，坐在冰凉的地上，一直坐到天亮，一直哭到天亮。那哭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泪啊。娘的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下，没有一点声音啊。</p>
<p> 天刚亮，娘在家里待不住，背着个草筐，到地里去了。娘竟像傻了一般在地里一圈圈地走，在地头的小路上一趟一趟地走。娘不是割草。娘割草割不下去。初冬季节，地里的草，早已干枯了，也没什么割头。娘只是背着草筐，像个傻子似的，在那片野地里，在冰冷的寒风中，走了一趟又一趟。</p>
<p> 娘走累了，呆呆地站在一个地方，向儿走去的那条路上张望。望啊望，望穿双眼，娘好像看到了儿子的影子，娘看到了儿用力架着车子拼着命地推砖，沾满臭汗味的白手巾挂在儿的脖子里，儿子半敞着怀，脸上身上都淌着豆粒大的汗珠子。娘叫了一声儿，想过去帮着儿，往前跑了几步，可是再也看不到儿的影子了。</p>
<p> 这一天，娘终于忍不住对儿子的思念，背着那个草筐，又一步步走到那个民工家里，哭叫着，央求人家带她到儿子干活的窑厂看儿子。人家不去，娘扑嗵一声给人家跪下了。</p>
<p> 那个民工也只得跪在地下慢慢地扶起她，然后笑着劝她说：“大娘，你这么大年纪了，走不去的。”娘执拗得很，说上天爷奶奶来，也要到窑厂去。人家不带她去，她又气又急。出了人家的门，娘竟然一个人背着个草筐，沿着儿走去的那条路，向北走去。娘走了十几里，才被亲爱的妹妹和二哥追回去-----</p>
<p> 现在，亲娘的心总算放下了，娘看到儿回来了，娘看到儿平安回来了。娘好高兴。</p>
<p> 娘再也不让我动，娘叫儿好好歇着，自己动手给儿包饺子。白菜馅切得细细的，放了很多的油，放了很多的肉。馅调好了，闻了闻，娘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娘又和好面，嘴里哼着曲子，赶剂子，捏饺子。水饺煮好了，娘一碗一碗端到桌上，放到儿的跟前：“儿啊，好香的饺子啊，娘才煮的，快起来，吃吧。”</p>
<p> “娘，我不想吃，你吃吧。”我多想吃娘包的饺子呀，可是我觉得太累，我想在娘的身边再躺一会儿，我觉着这样躺着太舒服了。我好像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舒服过。</p>
<p> 我不吃，娘怎么吃得下？娘说：“好儿子，你走了一天路，准是累了，好好睡一觉吧。”娘说着，给我盖上被子，把饺子端到锅里，给我热上，又守坐在一旁，用那双颤抖的干裂的手，轻轻地柔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娘轻轻地摸啊，摸了一遍又一遍。这样摸着，娘又念叨着：“儿啊，娘的儿啊，娘的心肝，娘的宝贝，你总算回来了。儿啊，你可不知道，你这一去，把娘吓了几个死啊。俺儿回来了，俺儿可回来了，俺儿回来就好啊!”</p>
<p> 我眼里充溢着模糊的泪水：亲娘啊，儿子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娘对儿还像对小孩子一样啊。天下慈母的心，怎么都是这样？也难怪：儿子是娘的心头肉，是娘的命根子，是娘的希望，是娘的寄托，是娘理想的化身，是娘通向未来的梦。更重要的是：亲娘对儿子的爱是无私的。娘那无私的博大的胸怀能容纳下整个大海。在我的心中，亲娘是大地，是高山，是平原，是让我栖息的港湾。小时候，我常躺在亲娘温暖的怀抱里，躺在亲娘温柔的臂膀上，在熟睡中做着我美好的梦，醒来我会亲着娘的脸撒娇，搂着娘的脖颈玩耍，我会在亲娘的怀抱里，睁着大大的眼睛，遥望着蓝蓝的天空，探视着迷茫的宇宙，向娘诉说着一些傻傻的话。这个时候，我不可能再躺在亲娘的怀抱里，也不想那样。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棵独立支撑的大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是一只可以展翅飞翔的雄鹰。我不能再躺下去了。我看一眼白发苍苍的亲娘，强打精神坐起来，把这两个月打工挣来的钱全部交到娘手里，到桌上去吃饭。</p>
<p> 娘的手颤抖地拿着儿的钱，一张张地数着，眼里泪水一滴滴落在那些钱票上，又小心翼翼的把那些钱放好，坐在儿的身边，瞅着儿。娘瞅着她的儿，就象瞅着一个神奇的宝贝：“小子，你要多吃。吃得多，身子骨才会壮实，才会有力气，好小子，吃，吃完这一碗，娘再给你端。”娘满是皱纹的苍老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p>
<p> 吃完了娘煮的水饺，我又躺下了。</p>
<p> “儿啊，你睡吧，娘不打扰你。”娘迈着轻轻的脚步走出去，又悄悄地走回来。</p>
<p> 快半夜了，娘还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儿。灯光下，娘一遍又一遍瞅着儿的脸，娘好像很长时间没看这张脸了。瞅着儿，娘嘴里不停地念叨：“儿啊，你瘦了，瘦多了，也黑了。”</p>
<p> 就这样，让娘瞅着，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好长时间没有这样美美地睡过了。我睡得那样深沉，睡得那样香甜。睡梦中，我又看到了春草，看到了燕子，还有那个真诚而又娇美的二丫。</p>
<p> 黑夜中，我突然坐了起来。我想起燕子。燕子这会儿正在干什么？她一定还忘不了我，她会不会知道，我是这么无能，这么没出息，这么让她失望，当个代课教师还叫人家卡回来。她会不会知道，我人生的道路，走得这么坎坷，每一步都是这么艰难。她会不会知道，我正在这样的环境中挣扎，正这样拼死拼活地准备考研。要是知道我走到了这一步，她的内心会是一种什么滋味。是酸，是甜，是苦，是辣？她可能在笑，她一定在笑。笑这个不懂得什么是生活，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不懂得珍惜燕子的傻小子。如今的燕子靠着她当县委书记的爹，有那么一份悠闲的、轻松的工作，有那么美好的前程。而我却过上了牛马般生活，我的周围是嘲笑，是挖苦。我整天在痛苦的煎熬中，奋起，拼搏，死命地挣扎。傻小子，路是自己走的呀。我走到了这一步，能埋怨谁。因为可爱的春草，我拒绝了燕子对我的爱。我对不起燕子。可是燕子却为我设计了那么美好的未来 ，她用权力，用金钱，用地毯给我铺上了那么一条宽宽的通向未来的路。我这个傻小子竟然不领情，竟然不往那条光明的路上走，不但不领情，不跟着她走，还因为她引起了我和春草的矛盾，对她怨恨得不得了。当她第一次用那样纯真的感情，向我表达爱情时，我却是那么无动于衷，像个冷血动物。我真是叫世人笑掉大牙的书呆子。相当初，那么高傲，那么目中无人的我，竟然也有今天。在燕子那里，有那么好的工作，那么舒服的环境，那么美的天堂，我不去。我偏偏要到这地狱里来，到这苦海里来，我像只混身长满了疥的癞蛤蟆，跳到了这里来瞎扑腾，我像是一条鱼，从自由自在的大海里，被人捉住，扔进了只剩下一洼水的臭坑子里，游也游不动，逃也逃不了。我真是天生的贱骨头，天生的苦命鬼，我走到这一步，真叫活该，真让燕子解气。可惜，燕子不知道。燕子要是知道，真得笑掉大牙。</p>
<p> 我越想心里越难受。黑夜中，我从床上跳下来，毫无目的地在地上走了几圈。我又想起二丫。我觉得对不住二丫。在那个黑夜中，我们相互拥抱，是个偶然，也是个意外，起码对我来说是个意外。可是那样的事情，毕竟是不能让人随便就忘记的，也许一生都不应该忘记。可是我就那样离开人家，临走时，连句话也没给二丫说。我什么也没给二丫留下。我只是把好多好多的真情留在了自己的心底。我知道二丫是喜欢我。但我和她那样的相遇，我和她用那样的方式表达情感，毕竟不是逢场作戏。谁知道二丫会不会真的爱上我？要那样，我失去了燕子，失去了春草，又这样糊里糊涂地失去了二丫，我这个傻小子可算错过千载难缝的机遇。可人家二丫毕竟是窑厂厂长的女儿，是大款的女儿，我这个傻小子算什么呀？只是一个会卖苦力生活度日而准备考研的穷小子。这样想来，我离开二丫的时候，那样不声不响地走去，让我永远消失在她的记忆中，我是对的，我还不算是榆木疙瘩脑袋，我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自知自明的。</p>
<p>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出自己的屋子，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天上起了一堆堆的云，那一疙瘩一疙瘩的云，像一个个人头，伤心鬼似的，蹲在那儿，伤心地哭。我又想起春草。这个时候，最让我放不下的还是春草。我忘不了她，我怎么也不能把她从我的心中抹去。自从我被春草的叔叔从学校卡回来，在村后的小河边，和春草见过那一面，以后再也没有见到她。再说，春草的话又说的那么明白。我还有什么理由再见她，除非我以足够的理由能证明我一定能考上研。现在我不能证明这一点，也不能说服春草。要不，我干脆告诉她，从此以后我不再考研，就这样死心踏地和她在一起。这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如今，我没有工作，没有金钱，失去了物质生活的基础，春草就算爱我，这种没有经济基础的爱，也是不现实的。对这样的爱，就算春草愿意，春草的娘肯定不同意。她不会让她的女儿跟着这么一个没出息拉吊的穷光蛋。我也不会就这样心甘情愿地，在困苦和僚倒中，在世人的嘲笑中，度过自己的一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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