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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嘛不愿意认我? <br>
老大夫不再理睬他,又开始埋头铡草药。 <br>
你不必担心,实际上那两粒药可以说不是你给我的,事实上也是我自己偷着拿走的。你当初那么理解我,你把放那药的保险柜打开,装作一时疏忽忘了锁上,然后我们就喝酒,后来你喝醉了就睡着了,是我自己在没得到你允许的情况下,把那药偷偷拿走不辞而别的。 <br>
老大夫头也不抬。我没有喝醉过。 <br>
我是说六十年前那一回。 <br>
我九十年中没喝过一滴酒。你们愿意搜查,就屋里屋外都搜查搜查吧。 <br>
岛上出了什么事?你干嘛总认定我是来搜查的? <br>
岛上出了什么事你比我清楚。你们不是认定,是因为我给岛上的人都吃了坏药吗? <br>
我说过了,我一个人昨天夜里才回来。 <br>
这时候那两个孩子回来了,男孩提着满满一篮野果,女孩头戴一只鲜花编成的花环,打打闹闹蹦跳着进屋,扑到他们太爷爷的怀里。 <br>
你不打算搜查了? <br>
不。我也不是干搜查的。 <br>
那好,时间不早了。 <br>
老大夫说完便与两个孩子去玩了。只有那只小狗警惕地盯着老人。 <br>
老人回到旅馆,闷闷不乐,便早早躺下,又不由得回味白天的事,愈发觉出那老友的谈吐蹊跷,辗转反侧,一宿未能睡得踏实。翌日,晨光熹微时,老人起身,到岛上去逛。洒水车响着铃声开过,薄雾中,有清洁工人打扫街道。四周大水上渔帆点点,时而有汽笛声顺着水面悠悠扬扬传到岛上。不久,晨雾散尽,所有的商店就都开了门,有些老年店员立于门前迎候顾客,橱窗里货架上满目琳琅。又有小摊贩在路旁挑起招牌,或卖衣物,或售吃食,鼓其如簧之舌招揽买主。街上男人女人熙来攘往,车流人流如涌如潮。一切都很正常。到处可见新建成的和正在建的高楼大厦耸入云端,吊车的长臂举在朝阳里。老人从岛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寻找他当年的住所,然而不见,那片民房早已拆除改为露天广场了。广场宽阔无比且装修得极其讲究,大理石铺成的地面,玉砌雕栏万转千回,条条甬道纵横交错把广场分割得如同迷宫,中间一根旗杆独竖,周围无数华灯林立。正是为赛鱼用的场所。老人又寻找他曾经在那儿读过书的小学校,那小学校也已改为赛鱼场了,无论规模和气派都不亚于前者。这样的赛鱼场岛上很多。 <br>
下午,老人又来到岛南的荒山上,找那老大夫。这回他换了一种谈话方式。 <br>
老人说:上回大概是我弄错了。 <br>
老大夫说:肯定是你弄错了。 <br>
弄错什么了呀?两个孩子问。 <br>
老大夫就又让孩子到林子里去玩了。 <br>
看来那个人不是你。你不是那个人。 <br>
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过那种药,更别说给过谁了。 <br>
我在这岛上再不认识别人。既然咱们认识了,我想不妨交个朋友吧?咱们又都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 <br>
那可真是件挺难得的事,老大夫说。老大夫也比上一回随和,且不时露出笑容,依然铡那些草药。 <br>
你还是老跟这些药打交道。 <br>
完全是出于习惯,其实一点用都没有了。不知道还为什么。就像那些养鱼的人一样,完全是因为习惯。 <br>
岛上又快要赛鱼了吧? <br>
现在是半月一小赛,每月一大赛,没完没了啦。 <br>
鱼呢?鱼都怎么样? <br>
无奇不有,肯定超过你的想象去。有一种连眼珠也是白色的鱼,其实那不过是白化病。弄成这鱼的人一下子就成了名。 <br>
现在的鱼仙、鱼圣、鱼帝、鱼王都是谁? <br>
说不准,今天是他,明天就是别人。有回大赛上,一个老太太弄出一条一动都不会动的鱼来,那鱼的样子倒不稀奇,却能发出一种声音,叮叮噹噹咿咿呀呀的,像一只八音盒那样唱一首赞美歌。那老太太弄了一辈子才弄出这么一条好色来。 <br>
六十年前我就知道能弄出这样的好鱼来。可是我拼死拼活没弄出来,那时我真想死。你知道一生一世让人看不起的滋味有多难受。后来你给了我那两粒毒药…… <br>
不是我。嗯?给你那药的人不是我。 <br>
对对,不是你。 <br>
也不见得是在这个岛上吧? <br>
啊?哦,对对,不是。不是在这个岛上。也不是六十年前,是更早的时候。对了,也不是我,是我听说过的一个人。这个人想死,有天夜里他得到了两粒毒药,是那种一沾舌头立刻就能舒舒服服死去的药。他喝得醉醺醺的,来到岛边的沙滩上,心想,只要这么把药往嘴里一扔,就势往大水里一滚,一切烦心的事就都结束。落潮时,大水将把他的尸体也带走。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他,就像他也不曾有过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权否决他,他呢?也握住对这个世界的否决权了。这样一想,他立刻觉出通体轻松。再看看手里的药丸,知道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无论碰上什么倒运的局面,都可以轻易就把它们否决掉,只消把那两粒否决权往嘴里这么一扔。他长呼一口气,放心了,心静得如同那无边无际的大水和天空。既然如此又何必这么急着去死呢?他躺在岸边想了大半宿,天快亮时便偷了一只小船向大水彼岸划去。他边划边对自己说,就当是我已经死了,那么到别处去逛逛看看又有什么不好? <br>
再说他也必须得离开这个岛,再在这岛上呆下去他还是得疯,天一亮就会有无数轻蔑的目光向他投来,提醒或者暗示:你是一个折腾了十年也养不出好鱼的人,你是一个三四十岁也没养出好色来的人。他必须离开这个岛的原因还有两个。一是怕给了他否决权的那个大夫再把那两粒药收回去,那可真就糟透了。再有就是,他不能连累那个大夫,死是自己的事,可别人会认为是那个大夫把他害了;当然不能恩将仇报。所以我没死,你给我的那两粒药我把它装在贴身的衣兜里,上了一只小船,然后就使劲划…… <br>
这样的事我头回听说。给了你药的那个人不是我。嗯? <br>
老人呆愣片刻。是的,不是你。也不是在这个岛上,是另外一个岛。也不是我,是我听说过的一个人。我是在一个小车站上等车的时候听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的,我也没地方去找他了,也不知道他的姓名。 <br>
这就对了,老大夫说。 <br>
我听说的这个人上了一只小船,划了七七四十九天,到了大水以外的地方…… <br>
我们不妨说点别的吧。 <br>
别的?别的什么?行啊。 <br>
你来这岛上两天了,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br>
特殊的感觉?你指什么? <br>
譬如说,发现了什么不一般的事没有? <br>
什么不一般的事?我没看出来。 <br>
老大夫迟疑一阵。也许什么事都没有吧,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br>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何妨跟我说说?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br>
咱们是昨天才认识的,你又弄错了。 <br>
是。我前天夜里才到这岛上来。 <br>
现在这岛上的鱼,奇奇怪怪的种类更多了。 <br>
我在旅馆里见到一种没有眼睛的鱼。 <br>
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在一般该有眼睛的部位没有眼睛,可是每个鳞片下面都有一只眼睛。这你大概没留神吧?你知道弄出这样的鱼来有多么不容易。 <br>
我知道。我早就料到完全可以弄出这样的好鱼来,只是我自己怎么也没弄成。 <br>
弄成这鱼的人可是下了苦功夫,多少年来就没睡过一宿整觉。 <br>
你知道,母鱼甩子的时候要是没人看着,母鱼会把鱼子全吃光。等鱼子变成小鱼后,你还得随时留神着。亿万条小鱼中未必能有一条具备继续培养的价值,你不能放过了,一旦放过,多少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你得一条一条地仔细观察。也许只有在夜里的某一时刻,才会有一条鱼显露出奇异的禀赋。你想,一个人还能有多少时间睡觉呢? <br>
这样的苦,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我那时,哦,我听说过的那个人就是这么白费了多少年辛苦,也许他曾经是放过了几次机会吧。后来他划着小船到了大水以外的地方,再不跟鱼打交道了。可是他什么别的本事都没有,什么别的事都不能干。那个地方的人不在乎谁能不能养出好色来。鱼在那儿就是鱼罢了,可以吃,也可以看。无论什么鱼,只要是活蹦乱跳的就都被认为是好鱼。可那地方对什么事都不能干的人还是看不起。你想,我听说的这个人怎么受得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甚至连混蛋都不是,什么都不是。他就又拿出那两粒药来…… <br>
你知道上回大赛上,鱼仙的交椅谁坐了? <br>
谁坐了? <br>
岛东的一个老头儿。他弄成了一条大鱼,有几尺长,浑身疙里疙瘩的像是穿了盔甲。其实是一堆肉瘤,瘤子有红的,有蓝的,因为里头有丰富的动脉和静脉。这种瘤子割是不能割的。 <br>
那样会弄坏整个循环系统,对吧? <br>
对了。这鱼本身并不大,那些瘤子占了三分之二还要多。 <br>
我听说的那个人那时又想死了,可拿出那两粒药来看看,心里便又觉轻松了许多,就又对自己说:只当是我已经把这药扔进嘴里了,可不是吗?把这药扔进嘴里还不容易吗?只当我已经死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干嘛不再试试干点什么呢?他就又把药收起来。你猜他怎么着? <br>
嗯。 <br>
他在那儿找了个打扫厕所的差事干。 <br>
那鱼很能吃,吃肉,那些瘤子需要足够的蛋白质和脂肪来养着。 <br>
那差事他一干就是好几年,干得挺平静。大伙都说他干得不坏。这样过了好几年,他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老婆。 <br>
那老头儿和他老伴儿长年不断地给那条鱼喂肉。一分钟也不能间断,一断了肉那些瘤子就都瘪下去,再不那么五颜六色的引人注目了。老太太白天喂,老头儿夜里喂。老头儿白天还要出去挣钱,你想,还有什么时间睡觉呢? <br>
很苦,这我知道。不过要真能弄成这样的好鱼,让我想,那老头儿一定还是挺着迷的。 <br>
着迷得都像中了邪。你知道他们怎么弄那些鱼?岛上所有的人都是怎么弄那些鱼? <br>
嗯。怎么弄? <br>
不管什么新鲜玩艺儿都给鱼吃一点。譬如辣椒、醋、花椒水什么的。 <br>
这我倒是没想到过。说不定有点用? <br>
无非是刺激刺激那些鱼,看能不能出现什么异变。后来又都在鱼缸或鱼池里兑点化学制剂,有些鱼居然还能活着,可再生出的小鱼就什么模样的都有了,三头六臂的、无尾无鳍的、没有眼睛的。这是很费神的事。尤其是硫酸和升汞什么的,比例要掌握得合适,多兑了鱼就全死,少了又变不出好鱼来。 <br>
我听说的那个人,以前是为了鱼,一直没有想过娶亲…… <br>
升汞和硫酸什么的都兑得合适了,就得昼夜监视着那些鱼。一旦发现有变了模样的鱼,赶紧就捞出来放到清水里去,捞晚了又要死,捞早了又要变回到原样去,所以一刻不能大意。你想,这还有时间睡觉吗? <br>
可不是吗,要想弄出好鱼来可不是玩的。那个人到了大水彼岸,干了几年扫厕所的差事,心想应该结婚了…… <br>
后来又有人给鱼吃点别的玩艺儿,机器油、凡士林、炭黑、铅粉什么的,这办法要安全一点。有个人就这么弄成了一群奇怪的鱼,每条鱼身侧都多长了一根细长的软骨。那人对着它们说点什么,它们就都把那根软骨缓缓地高举起来。那人坐了几年鱼帝的交椅。不过你得不断对它们说点什么,否则它们就会把那本事给忘了。你说这人还能有多少觉可睡? <br>
心想该结婚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扫厕所的。“是个扫厕所的”和“只不过是个扫厕所的”,这可不一样。他在彼岸耽了好几年。才明白哪儿都不是天堂。那时他已经四十岁了。再学什么也怕来不及了,思量还是不如死了的好。可是他有那两粒药哇,就揣在贴身的农兜里呀,着什么急呢?不就是这么往嘴里一扔的事吗?先试着学学别的吧。学不成再去死也不晚不是吗?…… <br>
近来全岛的人又都疯了似地到处找古钱、碎陶片、兽骨化石、远古的上和石头,找到厂就研成细粉。调好了给鱼吃。听说已经有一种没有尾巴的鱼给弄出来了。听说还有一种没有头也没有肉的鱼给弄出来了,光是—根蓖子一样的骨头在水里跳。我也还没见到呢。那些陶片,化石什么的很难找。你说。没日没夜地找,没日没夜地研磨,什么功夫睡觉呢。 <br>
是不是有人到你这儿来找过什么药给鱼吃? <br>
没有。那倒没有。我没有格外的药。他们要找的是稀奇古怪的东西,给鱼吃。 <br>
那你干嘛总那么担惊受怕似的? <br>
我?我担惊受怕?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br>
你干嘛总觉得行人要到你这儿来搜查呢?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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