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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就信任我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假设我要对准说，我也会事先征得你的同意的。” <br>
　　“不，对谁也别说。” <br>
　　“我是说假设，假设我要对谁说我也会……” <br>
　　“别假设，连假设也别假设。就是对谁也别说就够了。” <br>
　　“那好吧。” <br>
　　那个小孩的雪糕吃完了，磨着母亲再去买一块。母亲低声斥责他：“看下回还带你来吗？下回哪儿也不带你来了。”小孩只想再吃一块雪糕，完全顾不上下一回的事。母亲又去买了一块回来。 <br>
　　小孩继续吃得津津有味。“下回还带我来。”“不带。”“带！”“你这么不听话。”“带！！”“好好好，那你听话。”小孩赶忙坐得端正些，象大人那样长出一口气由衷地看着母亲，不再把雪糕嘬得那么响。 <br>
　　“也许真的是不可能。” <br>
　　“我绝不对任何人说就是了。” <br>
　　“也许只有两个完全不相识的人，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 <br>
　　“完全不相识？” <br>
　　“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是谁，说完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br>
　　“你还是不相信我。” <br>
　　“我认识的人你都不认识，你认识的人我也都不认识。说完了各走各的路。” <br>
　　“你还是不相信我，这我可没办法。” <br>
　　“我不是这意思。我愿意相信你。” <br>
　　“你呢？你会把这些事跟别人说吗？” <br>
　　“我？我当然不会。我怎么会？” <br>
　　“那好，你就象相信自己那样相信我吧。” <br>
　　街上，沥青马路被晒软了，留下车辙和脚印。一把钥匙嵌进路面，不知是谁丢的。 <br>
　　母亲不在家，女儿也不在家。过厅里的吊兰垂下柔韧的枝条几乎抚到地面，开着白色的小花。傍晚的阳光在窗帘上布满桔红，窗帘微微飘动。厨房或是厕所里，传出有节奏的滴水声。不久，那座落地钟简单地敲了一下，分针叠在6 上。 <br>
　　老人继续给女孩子讲他少年时的故事。 <br>
　　“她家确实就在桥东，油盐店旁边，两扇脱了漆皮的小门。门常开着，门道里总停着一辆婴儿车。我家住在桥西。打那儿以后，我挺愿意帮家里去打酱油。沿河边走一阵子，过了石桥，到那个油盐店去就得经过那座小门。有时候能瞅见她在门道里哄着弟弟玩。打完酱油我就把装满油瓶的草篮子搁在她家的台阶上歇歇。她瞅见我说：”你又买酱油呀？‘她在门道里踢毽儿，一把薅住踢在半空的毽儿走过来瞅瞅，说：“买这么多呀？’我说我们家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儿，特别能吃酱油。” <br>
　　女孩子被逗得笑：“真是吗？” <br>
　　“为了证明这个，我打开一瓶喝了一口。‘不咸哪？’她说，皱眉咧嘴的看着我。那模样儿我现在记得清清楚楚的。我就又喝了一大口，说，你要吗？你要就拿一瓶，我们家有的是呢。她说不要，就又开始踢毽。我说我还能一口吃一整瓣儿大蒜呢。这会儿有人喊她，她就跑进院里去了。我坐在台阶上等了一阵子不见她出来，提起草篮子磨磨蹭蹭往回家走。” <br>
　　“一口吃一瓣大蒜一点儿也不难，我也行。” <br>
　　“你吃过？” <br>
　　“吃过。我们班男生说我们不行，我就当场给他们吃了一瓣。 <br>
　　其实一点儿都不难，只要忍着点儿，一会儿就不辣了。“ <br>
　　老人默默地想了一会，说：“这她跟你可不一样。”然后继续讲他的故事。“小门里总停着一辆婴儿车，站在桥头也能看见。我绕到石桥底下，杂草老高可是不算密。我用石笔在桥墩上写下她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还画了一个自以为画得挺好看的小姑娘。 <br>
　　头发可是费了工夫，画了半天还是画不好。头发应该是黑的，画成白的怎么也好看不了，我就东找西找捡了一块煤来。“ <br>
　　“煤呀？！”女孩子格格地笑。 <br>
　　“怎么啦？” <br>
　　“用煤画头发呀？”她还是笑个不停。 <br>
　　“有一天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小不点儿。那天我们俩在城墙上逮蚂蚱。城墙下不远就是那条河。开来一辆娶媳妇的花汽车，在城墙下的一个小院前停下了。五彩的绸子扎成彩球铺满车顶再悬挂下来。我们跑下城墙去看，怎么也弄不清哪个是新娘子。” <br>
　　女孩子说：“要是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br>
　　“看了一会儿我们又去逮蚂炸。我问小不点儿，你长大了结婚吗，小不点儿说不，我也说不。我又问小不点儿，你长大了不结婚？小不点儿说不，我说我也不。逮了一阵子蚂蚱我又跟小不点儿说，你坐过花汽车吗？他说没有。我说结了婚就能坐，那你结婚吗？他说你呢？我说你呢？他说你先说，我说你先说。他说：”我就是没坐过花汽车。‘我说：“反正我也结婚。’我就带他去桥底下，把那个秘密指给他看。小不点儿说：”你要跟她结婚哪？‘我说：“你可别跟别人说。’他说行，还说她长得是挺好看的。我说，她长得比谁都好看。然后我们俩就在桥底下玩，一到夏天那儿特别凉快。我们用树枝划水，象划船那样，划了老半天，又给蚂蚂蚱喂鸡爪子草狗尾巴草。喂各种草，还喂河水，把结婚的事全忘了。 <br>
　　那时候我们才十岁，知道什么叫结婚呀？“ <br>
　　“后来呢？”女孩子问，严肃起来。 <br>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事，快回家的时候我们俩吵了一架，小不点儿就跑到堤岸上去，说要把这件事告诉虎子去，告诉和尚，告诉所有的人去。‘哟哟哟——，你没说呀？’‘哟哟哟哟——，你再说你没说！’他就这么冲我又笑又喊特别得意。我只有一句话说，我说：‘你还说你要坐花汽车呢！’他说：‘我也没说我要结婚哪！’我说：‘那你干吗要坐花汽车？’他说：‘哟哟哟——，桥墩上的美妞儿谁画的？’说完他就跑了。我站在桥底下可真吓蒙了，一个人在桥下呆到天快黑了。” <br>
　　女孩子同情地看着老人。 <br>
　　“一个人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老人说。 <br>
　　“他告诉别人了吗？”女孩子小声问。 <br>
　　“我想起应该把桥墩上的字和画擦了，一个人总会有一天忽然长大的。” <br>
　　“这不对！”女孩子说，“您不用怕他们。” <br>
　　“用野草蘸了河水擦，擦成白糊糊的一片。然后沿着河岸回家，手里的蚂蚱全丢了。像所有的傍晚一样，太阳下去了，一路上河水味儿、野草味儿、爆米花和煤烟味儿，慢慢儿地闻见了母亲炒菜的香味儿。那时候我妈还活着，比我这会儿还年轻得多呢。一个人早晚会知道，世界上没有比母亲炒菜的香味更香的味儿了。” <br>
　　“那个臭小不点儿，他去告诉别人了吗？” <br>
　　老人没听见，笑眯眯地想着往事。 <br>
　　“他要敢告诉别人，要是我我就让他也活不好！” <br>
　　老人心里一惊，想到了一件没想到的事。 <br>
　　“他告诉了没有，那个臭小不点儿？” <br>
　　“没有，他没有。” <br>
　　“真没有？” <br>
　　“一个人最终懂得原谅别人才行。”老人说。 <br>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 <br>
　　老人想了一会，说：“真没有。对，是没有。不过你得学会宽容。你自己也不见得全好。” <br>
　　女孩子余怒未消。 <br>
　　老人笑笑：“可惜那支歌往下怎么唱我还是没想起来，你容我慢慢儿想行吗？” <br>
　　女孩子点点头，一心只遗憾自己不会唱那支歌。 <br>
　　在一片楼群中间的草地上，男人躺在那儿，用那本地图盖上眼睛，听蜂飞蝉鸣。向日葵展开一圈耀眼的花瓣，追踪太阳。 <br>
　　不久，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走到他身旁，不出声地惊愕地看了他好一会，然后把拐棍在地上使劲戳响。男人一骨碌坐起来。 <br>
　　“我当你是病到这儿了，”老太太说。 <br>
　　“我走得有点儿累了，躺在这儿歇歇。” <br>
　　老太太依然心有余悸地盯着他：“不要紧的？” <br>
　　“不要紧不要紧，”他说，伸伸懒腰打了个冷战，站起来跺跺脚。“您知道太平桥在哪儿吗？” <br>
　　老太太或者有九十岁，或者更多，眼睛是灰白的。“太平桥？” <br>
　　灰色的眼珠转动一下，“怎么还有人问这个地方？” <br>
　　“您说还有人？” <br>
　　“多少年没人问啦。”她的脸不住地晃，上唇裹一裹下唇，仰脸看看四周的高楼。“这地方儿原本就叫太平桥来着。” <br>
　　“地图上写的可不是。” <br>
　　“地图？”老太太极轻蔑地瞥一眼他手里的地图，说：“早多少年就不这么叫啦。你找谁？叫得上太平桥来的人我全认得。” <br>
　　“—个女的，三十多岁。” <br>
　　“三十多？三十多岁的人谁还知道太平桥？”老太太在心里哼了一声。 <br>
　　“她说她常到那座桥上去站一会儿的。” <br>
　　“什么您说？”老太大嘿儿喽带喘地笑起来，“我都没见过太平桥，早拆啦，我奶奶的奶奶伯都没见着过。” <br>
　　“会不会现在还有个太平桥，不在这儿？” <br>
　　“那我可不敢说。我就知道有一个太平桥。”老太大一路笑着走远了。 <br>
　　海潮淹没了太阳，接着又呼唤月亮。 <br>
　　“晓堃说这不可能。晓堃说，好多年以前她和天奇也是这么打算的，他们结婚的时候都以为是找到了这样的地方。” <br>
　　“是，这我都知道，”男人说。 <br>
　　“后来证明不是。后来证明这不可能。” <br>
　　“他们不能，不证明这不可能。” <br>
　　月光很亮。月亮里那些稍暗的部分，据说是“海”，是一片荒原。“阿波罗”带上去的那座人类的标志就在那荒原上。 <br>
　　“也许我们也是被什么更高的智慧送到地球上来的，为了一件我们不可能理解的事。” <br>
　　“这很可能。很可能我们也是一种标志。上帝把他的动机藏起来了。” <br>
　　“你最近又写了吗？”女人问。 <br>
　　“小说？没有。我不知道上帝是什么动机。” <br>
　　“不管是什么动机，我们来了。人，来了。晓堃说，来了之后发现太孤单……欧！你等一下，我的梦又想起一点儿来了。我出了森林，在一条路上，走，一个人，看见很多房子很多非常漂亮的房子……对，我想起来了。我走进那些房子，房子里没人，所有的房子里都摆设得非常华丽，床啊桌椅啊灯呀地毯呀都布置得非常舒适，可是没有人。” <br>
　　“然后呢？” <br>
　　“我看遍了所有的房子，都没人。” <br>
　　“然后呢？” <br>
　　“我直发慌，使劲喊，还是没有人。没有人。” <br>
　　“然后呢？” <br>
　　“记不清了。”女人叹口气，看着月亮。 <br>
　　月亮挑逗着海，海便不得安静，焦灼地涌荡。这是潮汐，是月亮和海的磨擦。在月亮和海之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这力量开始于何时是一个问题；这力量将结束于双方的安息之日，是没问题的。 <br>
　　“我有点儿明白我的梦了，就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所以到处找人。晓堃说得真对，最后找到了爱情那儿。” <br>
　　“天奇也没有说错。天奇也是这么说的，也是真心这么去做的。” <br>
　　“可是能够互相彻底理解的人实在是太少了，都戴了假面具。 <br>
　　在父母那儿是一种，在朋友那儿又换上一种，在男人那儿一种，在女人那儿又是一种，大家都把自己包裹上一层东西再见人。“”这我们已经说过了。“”最后就只剩了一个指望，爱情，一个彻底自由的地方，什么都可以说，什么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做。“ <br>
　　“这太难得了。”“可这不可能。”“他们没做到，并不证明不可能。” <br>
　　“你就象在海上，在无边无际的水呀浪呀里，漂呀颠呀摇呀想找到一个岛。把船拴起来，你躺在沙滩上也行，礁石上也行，不遮不掩地随心所欲地歇一会儿。连男女之间赤身裸体地在一起，连那种事都是一种象征，彻底的给予和彻底的接受，整个一个人整个一颗心，不需要任何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来掩饰，不需要，完全不需要。”“这太棒了，你知道吗？这太棒了。”“可以随意说点儿什么，不必用脑子，不必思前想后的怕哪一句说得有损自己的形象，又怕哪一句显得不够尊重对方。”“这不是不可能的。”“是不可能，晓堃说得对。” <br>
　　“晓堃？”男人不以为然地笑笑：“晓堃还知道什么？” <br>
　　“还知道天奇现在到哪儿去了？”女人说。 <br>
　　“嗯？” <br>
　　“她知道他还在找，找那不可能找到的东西。” <br>
　　“可怎么见得就找不到呢？” <br>
　　“你刚才说那样的地方太难得了吧？好。你承认那样的地方太少太少了吧？好。我想你会同意，找到一个那样的地方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吧？甚至错过一个机会这一辈子就可能再也找不着了，是吧？那好。” <br>
　　“又怎么样呢？” <br>
　　“你好不容易找到的，你会轻易把她失去吗？” <br>
　　“当然不。我凭什么要失去？” <br>
　　“但是你可能失去。” <br>
　　“我可以不失去，我可以尽我的努力不失去。” <br>
　　“唉——，可惜让晓堃说对了。你怎么努力？你一旦感到可能失去，一旦怕她失去，你就会想把握住她，你就开始要猜疑了，你就会对她的一句话想很多很多，拼命想弄清楚她为什么那么说，你想不清楚你就拼命让她解释清楚，可她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的，没动脑子，根本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