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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依然故‘我’。姓名无非一个符号,可以随时改变。主体若为绝对,就必是无穷无尽地以‘我’的形式与客体面对。” <br>
“创世纪?” <br>
“不,没有创始,也没有穷竭。这不过是世界本来的面目。无始无终,怎么你忘了?” <br>
“来生能知道今生的事吗?” <br>
“今生你可知道昨生的事?” <br>
“那还有什么意义?” <br>
“本来就没有修成来生以图好报的意义。只是证明,死是没有什么可怕的。” <br>
“听见没有,世启?”“没有,十八,我什么也听不见。”“他们说死是不可怕的!”“是吗,十八?路,是吗?”路一心一意看着,放大镜里反映出自己的眼睛。 <br>
“死,不过是一个辉煌的结束,”男的说,“同时是一个灿烂的开始。” <br>
“一个辉煌的结束和一个灿烂的开始,”女的重复道。 <br>
四面铃声,“叮噹——叮噹——叮噹——”,悠扬如歌;八方鼓响,“咚咚——咚咚——咚咚——”,铿锵若舞。云荡霞飞,草木轻摇,天地正要踊跃,忽然铃声鼓声顿歇。 <br>
“怎么了?”男的说。 <br>
“出了什么事?”女的像是惊慌。 <br>
阵阵浓烈的酒香飘起在祭坛上。然后有了另一个声音,舒缓而且镇静:“你们这一回真不漂亮,谈什么灿烂辉煌。” <br>
“你是谁?”男的女的一同问。 <br>
我发现老孟似痴似梦坐在我的身旁。 <br>
“别管我是谁,”老孟喝着酒,回答那两个鬼魂,“我知道你们活得既不灿烂,死得又不辉煌,这一回可是太不精彩太不漂亮了。” <br>
两个鬼魂无声无息,很久。 <br>
我说:“他们走了吧?” <br>
“他们哭呢,”老孟说。他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开怀大笑,颠颠狂狂。 <br>
路兴奋起来:“你们跳得一塌糊涂是吧老孟?一塌糊涂跳得,他们。” <br>
“他们本来跳得不坏。”老孟一条胳膊勾在路的肩膀上。“可是在还有力气去死的时候,这两个傻瓜却想不跳了。” <br>
“我不傻是吧老孟?一点都不傻,我。我能跳是吧老孟?能跳得不坏,我。” <br>
“我们也还在跳呢,”男的说,声音低沉。 <br>
“那是因为你们找不到别的。”老孟捂着嘴嗤嗤地笑。“你们真要是找到了天堂,至少你们死得还算聪明。” <br>
鬼魂又不言语。 <br>
老孟把酒泼向祭坛。蓝烟紫气慢慢凝滞,化成一对老人,互相依靠着坐在圆形的石台上:满头白发,一身布衣,几根野豆蔓儿爬上他们垂吊着的胳膊。 <br>
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br>
“可我们还有下一回,”男的说,有气无力。 <br>
“我们下一回会跳得好,”女的说,颤颤巍巍。 <br>
老孟把嘴里的酒全喷出来,狂笑不止。 <br>
女的似要发作,男的把她劝住:“别理他,别,我们最好是走。” <br>
老孟说:“你们要是说还有下一回,我就跟你们打个赌,我说没有下一回。” <br>
“别跟他打这个赌,”男的对女的说,“他肯定不会输,而我们注定赢不了。” <br>
“怎么会?” <br>
“我们活在这一回,他就没输。我们活在下一回的时候,下一回又成了这一回。我们赢不了他。” <br>
“我们怎么办?” <br>
“我们碰上厉害的了。我们还是走吧。” <br>
石台上,两个老人瞬息不见,蓝烟紫气顿时消失。四面铃声摇响。叮噹悦耳缥缈悠扬,如歌似舞;八方鼓声擂动,发聋震聩跌宕铿锵,似舞如歌。天空空星辰谛听,地冥冥草木静悟。白色的祭坛矗立于空冥之中。天地随之一片欢腾。可闻而不可及的地方有人的合唱:永远只有现在,来生总是今生,永远只有现在,来生总是今生,是永恒之舞,是亘古之梦…… <br>
“我们找不到别的是吧老孟?” <br>
“可不是吗?找不到一个点一条线一个面甚至一个单独的空间。那个家伙真是个好家伙,他还知道找不到没有‘我’的世界。” <br>
“可我能在那个球里跳得不坏是吧老孟?举着火在那个球里。 <br>
我能吗老孟?老孟是吧,我能?“ <br>
“什么时候你不用问别人了,路,你就能了。” <br>
路呆呆地微笑,算计着跳舞的事。 <br>
所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事,都是十八岁那年夏天我在这园子里亲身经历的。我后来把这些事跟几个人说,他们都不信。老孟当初就已料到这一点,劝我不必就这些事的真假与别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我问为什么?老孟说,死过的人自己会知道,没死过的人不可能不认为你是在胡说。 <br>
那个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有一天清晨,雾气还未散尽,园子里来了个女人。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阵,也不说话,摇摇头走开。 <br>
她穿着雪白的长裙,裙裾轻拂过绿草地,慢掠过矮树丛,白色的身影一会在古殿旁,一会在老树下,一会又在祭坛上,象个精灵一样默默地在园子里周游。她再次走近我的时候,我问她。 <br>
“您找什么?” <br>
“找一个说好了在这园子里等我的人。” <br>
“欧!您可回来了!他等您好几个月了。” <br>
“好几个月?才好几个月?” <br>
“对了对了,差不多一年了。” <br>
“怎么会才一年呢?有一万年了。” <br>
“一万年?” <br>
“可能还要长。”她冲我笑笑,目光灼灼,有不熄的愿望。 <br>
“您不是找世启?” <br>
“世启?”她摇摇头。 <br>
您找的人什么样儿?“ <br>
“腿坏了,眼还瞎。” <br>
“老孟!”我说,“怎么,会是老孟?!” <br>
“他在哪儿?他还是每天都来吗?” <br>
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她身上有春天的不安的诱惑,又有秋光一样的沉静和安详。我在那乌黑的长发问辨出一缕雪白的颜色。 <br>
我把老孟工厂的地址告诉她。她谢过我,长裙又拂过草地掠过树丛,在蓊蓊郁郁的草木之中消失不见。我才想起每次世启问今天是几号时,老孟都能准确地告诉他,甚至说出年和月。 <br>
这天傍晚,老孟和路没有到园子里来。连着几天晚上,老孟和路都没来。只有我和世启坐在园子门口。 <br>
“那个警察说来也没再来,”世启说。 <br>
我说:“这倒好,我说不清那对老人是什么表情。你呢?” <br>
“我也说不清。” <br>
“他们说不定是突然发了什么急病呢?” <br>
“怎么会两个人同时发了急病。” <br>
“我是说,那样的话死倒真是没什么可怕。” <br>
世启不反驳我。 <br>
我说:“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患了绝症呢?知道仅剩的一点力气刚够走进那片草丛呢?” <br>
“刚够?事先怎么能算得出来呢?” <br>
“我说假如是那样,他们就会是非常坦然非常轻松了。” <br>
“当然,也只有那样才可能。可实际上没有什么假如。” <br>
实际上只有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世界,这我知道。 <br>
夏天过去了,天短了,天凉了。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园子里都有果实落在地上的声音。金黄的草叶上有飞蛾产下的卵。老树上,有鸟儿搭成的房。 <br>
又过了些天。傍晚,世启来时告诉我,他碰见路了。他说路说,老孟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了。路说那个女人带回来一辆能够跳舞的轮椅,老孟便和她一起跳舞,象他们年轻的时候一样。他们从黄昏跳到半夜,从半夜跳到天明,从天明跳到晌午,从晌午跳到日落。谁也没有发现是什么时候,老孟用尽所有的力气了,那奇妙的轮椅仍然驮着他翩翩而舞。 <br>
“路呢?路在哪儿?” <br>
“路说完就走了。” <br>
“路去哪儿了?” <br>
“路不说,急匆匆地走了。” <br>
我和世启去找路,问问老孟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br>
我们找到他家。人们说路去跳舞了。 <br>
我们找到他的工厂。人们说路去跳舞了。 <br>
我们找了所有的地方,找到半夜。人们说路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呆很久,不知道他到哪儿跳舞去了。 <br>
我们又回到园子门口,天已经快亮了。暗淡的街灯熄灭,那条小路微白而清静。露水很重,把落叶贴在路面上。小路的尽头依然溟濛,世启的老婆和儿子没有回来。 <br>
世启说:“我要去找他们,我得去。” <br>
“到哪儿?大山里去?”我问。 <br>
“不管是哪儿。” <br>
“你这腿行吗,在大山里?” <br>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得去。” <br>
“你的车钱够吗?” <br>
“反正我是得去。十八,你呢?” <br>
“别再管我叫十八了。太阳一出来我就过了十八了。我妈说我是太阳出来时生的。”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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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五日于北京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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