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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科研机关?” <br>
“叫什么都行。宇宙初开的时候本没有任何名字。” <br>
那个警察瞥了老孟一眼,对我和世启说:“好啦,咱们还是说正事吧。关于那对老人的表情,你们一个说是很痛苦至少是很伤心,另一个说是很坦然很轻松。对吗?” <br>
“对,”我说,“至少是很平静。” <br>
“是很痛苦,要不就是很伤心。” <br>
“请你们再仔细回忆一下,过些天我来。” <br>
“还有路说的呢,”老孟说。路蹲在远处的树林里,举着那只放大镜不知在看什么。 <br>
警察走了,我们四个又到园子门口去。天渐渐黑透了,园子里蟋蟀叫、风铃响,凄凄寂寂的,世启的老婆还没有带着儿子回来。我问老孟:“你刚才说什么,宇宙初开时的情景?”老孟让我问路,说路到那座灰房子里去过。“他怎么能进去的?”老孟说鬼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能进去。 <br>
“路,你看见什么了?” <br>
“里头比外头大,”路说。 <br>
“怎么会里头比外头大?路你说什么呢?” <br>
“那房子里头比外头大是吧老孟?就是里头比外头大。” <br>
“里头有多大?” <br>
“看不见边儿那么大,比外头大。” <br>
世启说我:“你真爱听他的,他又瞎说呢。” <br>
老孟说:“我怀疑路是看见了一个球,他走进球里去了。球是空的,球壁是用无数颗宝石拼接成的,大大小小的宝石拼接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空隙。” <br>
“那又怎么了?” <br>
“路说他刚一进去什么都看不见,漆黑一团没有声音。后来他点了一把火,用自己的衣裳点了一把火在手里摇,轰的一声就再也看不见边儿了。无边无际无边无际无边无际……” <br>
“老孟,你要是少喝点酒就好了,”世启说。 <br>
老孟管自说下去:“每一颗宝石里都映出一个人和一把火,每一颗宝石里都映出所有的宝石也就有无数个人和无数把火,天上地下轰轰隆隆的都是火声,天上地下都是人举着火。” <br>
世启说:“老孟,你今天喝得太多了。” <br>
老孟管自说下去:“我说路,你干嘛不跳个舞试试看?你干嘛不在里头举着火跳个舞?你那时应该举着火跳个舞试试看。” <br>
路惭愧地看着老孟。 <br>
“你要是跳起来你就知道了,路,你就会看见全世界都跟着你跳。” <br>
路呆呆地梦想着跳舞。 <br>
连着几天好大的雨,电闪雷鸣昼夜不停,倾盆决堤一般。天放晴时我再到园子里去,那座灰房子忽然不见。那家保密工厂(或是科研机关)已经拆迁,拆迁的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那么大一座房子竟然无影无踪片瓦未留,仿佛神鬼忽不乘意把它整个端走了。剩一片开阔的空地,呈四方形,铺满白色条石;中心是一个很大的白色的圆石台;四周有些合围粗的也是白色的石柱,兀然耸立;空地边缘残存的墙基亦为白石砌就。远望浑然一片白色令人目眩,空旷而神秘。果然是一座古代的祭坛,老孟没有说错。 <br>
我摇了轮椅进入空地,在石柱间绕着走,不得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车轮在石面上碾出尖响,传开去,震起回声。石柱有的被拦腰劈断,有的顶部被削去,柱体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气孔像是被大火烧过,光阴再把雕琢的花纹剥蚀干净。圆形的石台,处处也有焚烧过的痕迹。我绕那石台一周,估摸有一百多米;古代不行米制,尺寸也比现行的短,算来这石台的周长是合着一年的天数,一年一年循环往复永无尽止。围墙代表了四方。石柱共二十四根,指向苍天。千万年前,这祭坛可能是毁于一场大火。 <br>
我独自在祭坛上坐着,看地行天移。太阳暗暗西垂,把石柱的影子拉长,把石柱染红得如同二十四根巨大的蜡烛。暮霓起了,蓝烟紫气缭缭绕绕,浮在祭坛上空。晚风便在远处摇响了风铃。又似有鼓声。天地在庆祝生日。忽然我有一个预感,不容得我再细想一遍,这预感便被证实:我又听见有人在说话了,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谈笑风生。 <br>
男的说:“你要是说我们早晚得死,我就跟你打个赌,我说我们永远不会死。” <br>
女的就笑,说:“好吧,假定我跟你打这赌。” <br>
男的说:“我劝你别打,我肯定不会输而你是注定赢不了。因为我们活着我就一直没输,我们死了呢,你还赢个屁呀。” <br>
女的又笑,笑得喘不过气。男的也笑。 <br>
这声音太清晰了。我赶紧摇起轮椅,飞快地把每根石柱都绕一圈,没人。我又围着石台转一周,仍不见人。我再后退一二十米朝石台上望,那儿空空荡荡唯见紫气蓝烟飘飘摇摇。我心里明明白白的一点不糊涂,这不是幻觉,可见前两回听到的那声音也绝不是我的幻觉。我不敢乱动了,我知道碰见什么了,——那对老人! <br>
女的停止了笑:“你这是狡辩。” <br>
“可我认为这里面藏着一个伟大的真理。”男的说,“不过你既认定这是狡辩,我就再也狡辩不过你了。” <br>
“啪”的一声,男的“哎哟”一声。女的“嗤嗤”笑。 <br>
男的说:“不妨把这个问题先搁一搁,谈谈另一件事。首先是,你活着呢。——我敢肯定我这句话没说错。” <br>
“当然,这你知道。” <br>
“不不不,我不是说你一个人,这个‘你’是泛指。譬如我也可以对他这样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 <br>
我的头皮一阵紧,心想不如跑吧,握住轮椅的摇把使劲摇,却不能动。 <br>
“不管我对谁这样说,我都敢肯定我没有说错。原因很简单:你要是死着你就不能对我这句话作出判断,你要是能作出判断你就一定是活着呢,你就必得说我说对了,除非丧尽天良。” <br>
“跟刚才一样,是狡辩。” <br>
“跟刚才那个逻辑有点相似,但是你得承认这绝不是狡辩了。 <br>
你明明活着,这不是狡辩所能办到的呀。” <br>
“不错,活着。又怎么样呢?” <br>
“活着才能继续谈下去呀。因为活着才能知道一切,而且我们所能谈论的没有半点不是我们所知道的。” <br>
“什么意思?” <br>
“这样,你要再问我世界是什么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就可以告诉你了,世界就是人们所知道的那样的。除了一个人们所知道的世界就没有别的世界了。” <br>
“还有人们所不知道的世界呢!” <br>
“那你是在扯谎。你要是不知道那个世界你凭什么说有?你要是知道它有,你干嘛又说那是人们所不知道的?你是人,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br>
男女一齐朗声大笑,祭坛嗡嗡震响。 <br>
男的说:“另外我提醒你,你要是孜孜不倦地想要知道一个纯客观的世界你可就太傻了,要么你永远不会知道,要么你一旦知道了,那个世界就不再是纯客观的了。对对对,你还不死心,还要问,请吧。” <br>
“人们现在知道了过去所不知道的世界,这说明什么?” <br>
“这说明世界过去是人们所知道的那样,现在依然是人们所知道的那样。正象一首歌里唱的: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br>
“我怎么好象听到过这首歌?”女的说,“这是哪儿的歌?” <br>
“你不可能听到过。这是我心里刚刚生出的一句歌词,还没来得及去写呢。” <br>
“常有这样的事,明明没有经历过,却感到非常熟悉象是经历过。” <br>
“也许是梦里有过吧。” <br>
“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那么将来呢?” <br>
“你发现没有,如今就是过去的将来?” <br>
女的好半天不再出声。 <br>
“目前世界上有几位出色的物理学家,”男的说,“他们的研究成果表明:说世界独立于我们之外而孤立地存在着,这一观点已不再真实了,世界本是一个观察者参与着的世界。干嘛,你要走?我就快要给你证明人有来生了,喂,我马上就要给你证明出人有来生了,喂,你到哪儿去……” <br>
像《哈姆雷特》中鬼魂消失时那样,天地间响起吟吟的鼓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流雾飘烟瞬间散尽。 <br>
我摇了一下摇把,轮椅动了。 <br>
远处,老孟、路和世启来了。 <br>
“十八,你怎么了?”老孟问我,酒气扑鼻。 <br>
我惊魂未定,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择不清楚。 <br>
我、老孟、路和世启,又坐在园子门口等世启的老婆带着儿子回来。远处的街灯昏黄地闪烁,树叶摇曳不时把它们埋没。世启说:“他们也许不会回来了。”世启又说:“她走的时候也许就没打算回来,山里的日子现在过得好了。”世启说:“今天几号了?” <br>
老孟告诉他,是哪年哪月哪天。世启从衣兜里掏出冷馒头啃,目光一刻不离那条暗淡小路的尽头。“也许我不该让她走。别人跟我说过不能让她回去。别人跟我说,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那你干嘛让她走?”老孟说。世启说:“我不愿意让别人这么看我。我把存的几百块钱都给他们作了路费。我不愿意别人说我连老婆也弄不住。”老孟没言语。世启又说:“我要是去找他们,别人会怎么说?”“别人要怎么说就会怎么说是吧老孟?别人要怎么说就会怎么说。”路玩着那只放大镜。 <br>
月亮上来的时候,我把碰到鬼魂的事跟他们三个人讲。世启不屑一听,笑我并不喝酒为什么也说疯话傻话。那事毕竟离奇,我有口难辩,自己也发愣。 <br>
老孟问我:“那两个鬼魂都说了什么?” <br>
我试着把我听到的复述一遍。 <br>
老孟说:“这就对了,十八没有胡说。” <br>
“什么,你说他没胡说?!”世启睁大眼睛看着我们三个。 <br>
“十八没有胡说,”老孟说,“这是真的。那两个鬼魂也没有胡说。” <br>
路笑了,手舞足蹈。“他们还在跳呢是吧老孟他们还在跳呢?” <br>
“他们不可能停下来。”老孟又拍拍路的肩膀。路显得很兴奋。 <br>
“你们又说什么黑话哪,”世启说,“你们说是那两个老人?” <br>
“为什么非得是那两个老人不可?十八已经不在意他们是谁了。” <br>
我说:“不,是那对老人。” <br>
老孟遗憾地拍了下腿,笑道:“那就随你们的便吧。” <br>
“你看见他们了?那对老人?” <br>
“我觉得是。我感觉是他们。” <br>
园子里怒容串牵宏宏宰串宏宏宰宰,风铃也响。世启把轮椅摇到我们三个中间。凉风习习。世启说话的声音也抖。 <br>
“我早就说他们有什么伤心事。我早就说过,他们的表情很痛苦。” <br>
“不是。他们有说有笑,有说有笑的。我还是认为,他们死的时候很轻松很坦然。” <br>
老孟说:“你们俩和那个警察一样,太看重他们是谁和那些杂七杂八并不重要的事。你们都没弄懂路的意思。” <br>
“路是什么意思?” <br>
“路说他们跳得一场糊涂。” <br>
“路瞎说呢,老孟你也少喝点酒,”世启说。 <br>
老孟笑起来:“生和死的事本来不是警察管得了的。路,把第二道题再给他们说说。” <br>
“也找不到一条线是吗老孟?你们也找不到一条线。是吧老孟谁也找不到一条线?” <br>
“谁也找不到。”老孟从路手里拿过放大镜递给我。 <br>
我说:“这我懂。不用放大镜我也知道,和找一个点的道理一样。假如有一条线,不管多么细也是一条面,不管有多薄也要占有空间。” <br>
老孟说:“这下我相信了,十八上学时功课肯定是学得好。” <br>
“这有什么,”世启说,“这和生死有什么关系?和跳舞有什么关系?” <br>
第二天两个鬼魂没有出现,我、路和世启在祭坛上空等了一场。老孟一个人坐在园子门口,他说那鬼魂要说什么他早都知道,何必再听呢。“祭坛上的事一定是真的,十八没有胡扯,”他说。世启问他:“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真的呢?”他说他碰见过这样的事。 <br>
“有一年我也象盼望放假一样地盼望过死,那时我碰见过。”第三天和第四天,鬼魂都没出现,世启不耐烦了,不信不是我胡扯,而且他还要去等老婆和儿子,去紧盯着那条暗淡小路的尽头。第五天和第六天,鬼魂还是没有出现。 <br>
第七天,又是那个时辰,暮霭如嬉如戏聚在祭坛上空,夕阳把石柱变成生日蜡烛,风铃摇响时天地间渐渐有了鼓声。我说:“路,你听。”路点点头,很兴奋。先是歌唱一般的笑声自远而近,随后那一男一女又说话了。 <br>
“上回你说什么?你能给我证明人有来生?” <br>
“不错。”男的说,“上回我们说到哪儿了?” <br>
女的笑一笑,说:“上回你证明了没有脱离开主观的客观。” <br>
“对了,就是说一切存在都是主观与客观的共同参与。现在我们来说说虚无。” <br>
我摇一下轮椅的摇把,纹丝不动。路却漫不经心地把那只放大镜在手里玩得自由自在。 <br>
男的说:“当我们说到无的时候,必须相对于有。杯子里没水了,杯子有;屋子里没杯子了,屋子有;山上没屋子了,山有;世界上没山了,世界有。一切无都是相对于有说的。而一切有却不必相对于无。有就是有,不必相对于什么。不信你试试。” <br>
“杯子里有水,水还不是相对于杯子吗?” <br>
“水有,杯子也有,你没能相对于无。而且对于有来说,这也不是相对,恰恰是绝对。” <br>
“我的院子里有树,不是可以相对于你的院子里没树而言吗?” <br>
“不对不对,我的院子里没树一点不影响你的院子里有树。我的院子里没树是相对于我的院子有,你的院子里有树却没法相对于你的院子没有。” <br>
“我把院子拆了!”女的哈哈大笑。 <br>
“哎哟,我让你钻了个空子。让我想想。” <br>
蓝烟紫气龙飞凤舞,在祭坛上翻转升腾。“路。”路便把放大镜举在我眼前,放大镜里,千万条七色彩虹纵横交织变幻无穷。 <br>
“院子拆了,你的树长在哪儿?”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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