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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脾气倔极了，她能干脆不理你。” <br>
　　“那也得说。” <br>
　　“还是你自己跟她说吧。她要是闹脾气，我好哄她。” <br>
　　“就怕这样！就伯我什么都跟她说了，你再来说好听的，说不是那么回事，‘你长得不丑，你长得漂亮，你跟别的孩子一样，大伙都会喜欢你。’怕就怕这个！比不说还坏！” <br>
　　“我不是这么哄。我没说这么哄。” <br>
　　“那你怎么哄？我问你，你怎么哄？” <br>
　　女的坐起来，披上衣服，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皱着眉头不说话。 <br>
　　楼上传来“嚓啦嚓啦”的拖鞋声，一会又“嚓啦嚓啦”地走回来。 <br>
　　男的赶紧又把攥紧的拳头松开，说：“但是她可以在其它方面不比别人差，你得这么说，她能在很多方面超过别人，做得比别人强。” <br>
　　第二天是星期日，孩子很早就醒了，赖在被窝里不起来，看着春天的太阳照进屋里，太阳光越来越多，自己躺在床上唱。 <br>
　　母亲做好了早点，进屋来说：“快起床吧，小懒丫头，吃完饭带你去公园。” <br>
　　“真的？” <br>
　　“真的。” <br>
　　“爸爸！是真的吗？”爸爸还在厨房里。 <br>
　　她跳出被窝，抱住妈妈的脖子，在床上蹦，在妈妈的脸上亲。 <br>
　　这孩子会来事儿。 <br>
　　“妈妈！我穿哪件毛衣呀？” <br>
　　“妈妈！我穿什么裤子呀？” <br>
　　“我的新皮鞋呢？爸爸！你给我买的新皮鞋放在哪儿啦？” <br>
　　年轻的父母在过道里擦肩而过，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很严肃，甚至是紧张。 <br>
　　临出门的时候，孩子忽然有些担心：“妈妈，我不去幼儿园了吧？” <br>
　　“不去。不去幼儿园。” <br>
　　丈夫撴了一下妻子的衣襟。孩子一蹦一蹦地跑到楼道里去了。 <br>
　　“我知道，我知道，”妻子赶忙解释，“可是现在没法说。” <br>
　　“那你也别那么说呀，‘不去！’不去！‘说得那么肯定。” <br>
　　两个人都叹气，急忙出来。孩子站在楼梯上喊他们。 <br>
　　公园里有了春天的模样，柳条绿了，湖面上有了游船。孩子—进公园就跑起来，跑跑停停，转回身喊她的父母。 <br>
　　“快来呀你们！草！草！” <br>
　　草也绿了。孩子蹲在地上看，用手摸摸。 <br>
　　“有的草是绿的，爸爸，有的草是黄的。”孩子说。 <br>
　　“草跟草不一样，”父亲说。孩子已经跑开了。 <br>
　　到了儿童运动场，孩子不进去，只是扒着栅栏朝里面看，一声不响。 <br>
　　“你不想去滑滑梯吗？”母亲问她。 <br>
　　“你看，里面有那么多小朋友在玩。”父亲说。 <br>
　　孩子猛地跑开，故意蹦跳着，在地上捡石子，好像是说她自己也可以玩得很开心。她会掩饰自己的愿望了。 <br>
　　“这样下去她会离群，”父亲对母亲说。“她会慢慢变得孤僻。” <br>
　　那个极力想摆脱他的矮人，又浮现在他眼前，这几年他不断地想起那件事。 <br>
　　“船！船！妈妈，咱们划船吗？”孩子又跑回来，抱住母亲的腿。 <br>
　　“告诉妈妈，你们幼儿园有船吗？”母亲说。 <br>
　　孩子一楞。 <br>
　　妻子看一眼丈夫，丈夫点点头，鼓励她。 <br>
　　“妈妈，我想划船。” <br>
　　“那你得答应妈妈一件事，明天去幼儿园。” <br>
　　“嘘——”丈夫作了个不满意的表情。 <br>
　　“嗯？”妻子有些慌张。 <br>
　　“别这么说，别这么许愿似的。”丈夫小声说。 <br>
　　孩子拉着母亲的手默默地走，专心地望着湖面上的船。‘“爸爸带你划船去，走！”父亲拉过孩子的手。 <br>
　　孩子有些犹豫，把手缩回来，望望妈妈。湖面上那些划船的人真让人羡慕。 <br>
　　“走，咱们划船去，妈妈也去！”母亲说。 <br>
　　在船上，孩子一直不说话。船桨有时打起水花，孩子忍不住笑起来，尖声叫，但很快又静下来，象个大人似的，心事重重地看着船边荡漾的湖水。 <br>
　　“你着她。”母亲悄声说。 <br>
　　“嘘——”父亲说。“哎，那个愁眉苦脸的，看咱们的船快不快。” <br>
　　孩子故意不看他们，装听不见。划船原来是这么没意思。这样，明天就得上幼儿园去了。 <br>
　　“行了，你瞧她这脾气吧。” <br>
　　“嘘——” <br>
　　整个上午，孩子再没有真正笑过。父母俩想尽办法让她高兴起来。孩子却想回家了。 <br>
　　“咱们吃点饭吧，回家去没有饭吃呀？”父亲对孩子说。 <br>
　　在饭馆里等饭的时候，父亲给孩子讲了个故事：“从前我认识一个小个子的人，很矮，只有筷子这么高……” <br>
　　孩子笑起来：“真的？那他用什么吃饭呢？” <br>
　　“别笑，还没人敢笑话他。别看他个子矮。这个人很了不起，从来不把高个子的人放在眼里，很多事别人干不了，可他能干。” <br>
　　“他能干什么？” <br>
　　“嗯……很多；譬如说，他研究出了一种药，这种药矮个子的人吃了就能长高。” <br>
　　“那他干吗不给自己吃一点？” <br>
　　“嗯……可是他已经老了。别人吃了这种药都长高了，可是他自己却不会再长高了。所以没人敢笑话他矮，大伙都特别尊敬他。” <br>
　　“这个人从小就上幼儿园。”母亲插嘴说。 <br>
　　丈夫差点没跳起来，狠狠瞪了妻子一眼。 <br>
　　孩子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她又喊着要回家了，一个人先跑到饭馆外边去。 ‘“我跟你说了，上幼儿园是小事！”丈夫冲妻子喊，跑出去追孩子。 <br>
　　女的呆呆地坐在饭馆里，想哭又哭不出来。服务员把饭菜端来了。她问多少钱，服务员说交过钱了。等服务员走开，她也走出饭馆。 <br>
　　她看见丈夫和孩子在草坪那边的长椅上，孩子正扯破了嗓子哭。她赶紧跑过去。 <br>
　　“看，妈妈来了，”父亲说，“妈妈给你道歉来了。” <br>
　　“妈妈，”孩子哭着说，“我不去幼儿园。” <br>
　　母亲抱着孩子，“欧欧，不哭，不哭，”不知再说什么好。 <br>
　　“妈妈骗了你，妈妈要给你说对不起。”丈夫给妻子使眼色。 <br>
　　孩子用脚使劲踢爸爸：“你甭说！不用你说！你走！你滚一边去！” <br>
　　母亲还是说不出话来，光流眼泪。 <br>
　　“他还说，”孩子哭着对妈妈说，“还说我就是大脑袋，就是、长得、难看，他还说。” <br>
　　“那怕什么？那没关系，”母亲抹掉眼泪，尽量让声音平缓、柔和。“大脑袋怕什么？矮个子也没关系，你能在其它地方比别人强，比别人更有用。” . “不！不！！”孩子喊起来，“我不是！我不是！爸爸、才、是哪！”她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一个人哭着往前走去。 <br>
　　丈夫拍拍妻子的背：“这会你别再哭，有一个就够了。” <br>
　　“我知道。我没有。” <br>
　　两个人跟在孩子后面追上去。 <br>
　　到家以后，孩子又把自己关在厕所里。 <br>
　　女的在厨房里洗菜、切菜。男的淘米。男的隔一会到阳台上去一回，从窗户缝往厕所里看看。 <br>
　　“干什么呢？”母亲问。 ‘“靠墙站着，把鞋给脱了。” <br>
　　母亲去敲厕所的门：“快开门，妈妈要上厕所。”没有回答。 <br>
　　“把鞋穿上，要不该着凉了。” <br>
　　过了一会，父亲又到阳台上去，回来说：“把袜子也脱了。” <br>
　　“她这脾气可怎么办？” <br>
　　“我看倒好。她得有点脾气。得让她有点脾气。” <br>
　　妻子靠在丈夫怀里，觉得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了。“得让她把鞋穿上，要不该着凉了。” <br>
　　“不会。放心，不会。”丈夫说，“得让她保持住这种硬劲儿。” <br>
　　没办法。无论将来她遇见什么，她不能太软了，得有股硬劲儿。 <br>
　　天渐渐黑了。夫妻俩站在厨房通向阳台的门旁，听着孩子的动静。 <br>
　　过了很久，厕所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br>
　　孩子站在厨房门前的过道里，看见爸爸搂着妈妈，外面是万家灯火；还有深蓝色的天空和闪闪的星星……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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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五年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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