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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当然,人世间的痛苦你都可能碰上。可她呢?她是生来就注定了,痛苦要跟她一辈子。” <br>
“她也许能因此成为一个很有作为的人呢?” <br>
“战争能造就不少英雄,但是为了造就英雄就发动一场战争,有这回事吗?” <br>
“那当然不。”他说。 <br>
“人是不得不成为英雄的。” <br>
“这我同意。” <br>
“大夫怎么说?” <br>
“大夫说,她的肺炎很厉害,救得活救不活还不敢说。” <br>
“这是暗示。” <br>
“我知道是暗示。” <br>
“你也可以给大夫一个暗示。” <br>
“这我得跟我爱人商量。” <br>
“她会同意吗?” ‘“我想不会。” <br>
“你得说服她。” <br>
“她肯定不听。” <br>
正如父亲所预料的那样,年轻的母亲一听便大哭起来:“不! <br>
不!我就要她!什么模样我也要!“ <br>
男的把饭菜热好,端进屋里,女的在看当天的晚报。 <br>
“你不再吃点?” <br>
“什么叫再吃点?我也一点没吃呢!” <br>
男的听出,她已经冷静下来了。男的又跑去拿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盛好饭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另一个沙发上坐下。 <br>
“你怎么买着鱼了?哪儿买的?” <br>
她没回答,把自己的饭拨一半到男的碗里。 <br>
“什么鱼?是鲤鱼吗?”男的拨弄着碗里的鱼,很快地朝女的脸上扫一眼。 <br>
过了一会,男的又说:“我看象鲤鱼。” <br>
“不是。”女的勉强回答。 <br>
“不是鲤鱼?”男的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 <br>
“我看她现在还太小。”女的说。 <br>
男的在嘴里费劲儿地倒着鱼刺,考虑怎么回答她。 <br>
“再过一年,啊?怎么样?明年再让她去。” <br>
“还不是一样吗?反正早晚有这么一天,她得知道她长得丑。” <br>
“我答应了她,你没见她多高兴呢,立刻不哭了,一个人在床上玩,让我跟她一块玩。我到厨房去,她跑到厨房来问我,‘你说我丑吗?’” <br>
“你怎么说?” . 女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头吃饭。 <br>
“你准又说她不丑。我跟你说不能骗她!” <br>
“等她再大点,到五岁,再告诉她,可能会好一点。” <br>
“干吗不到六岁?干吗不到七岁?大点也长不好!别说五岁。 <br>
头一回知道自己是畸型人,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别说五岁,五十岁也受不了。岁数越大也许越糟糕。“ <br>
“那怎么办?” <br>
“没别的办法。得让她知道,让她及早在心里接受这个事实。” <br>
男的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嘲弄过的那个矮人。是接受这个事实,可不能是习惯、麻木和自卑,男的在心里对自己说,得让她保留生来的自尊。 ‘“我怕她受不了。”女的说。 <br>
“谁受得了?谁他妈的也受不了!”男的喊,使劲把饭碗蹾在茶几上。 <br>
妻子吓坏了。丈夫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赶紧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提醒自己:要冷静。 <br>
“要是世界上只有你、我和她,咱们就永远不让她知道。”男的说。 <br>
“不过,”男的又说,“既便那样也不行,她自己早晚也会发现,你就长得比她漂亮。” <br>
“还不如让我是她,让她是我。”母亲说。 <br>
“别瞎说了。” <br>
“真的,我真的愿意。” <br>
“我知道,”父亲抓住母亲的手。“我知道。不过不可能。既便可能又怎么样呢?她也会象你现在这样,你也会象她这样。这事轮上谁,谁也受不了。” <br>
“要是她是我,我是她,我就受得了。” <br>
“咱们别说废话了好不好?”男的说。 <br>
“就让她再过一年再去吧。”女的坐到床上,看着熟睡的孩子。 <br>
男的不说话。 <br>
“我已经答应她了,我不能骗她。” <br>
父亲还是不说话。 <br>
母亲看着梦中的孩子。“咱们还不如不生她。还不如那时候不让她活。” <br>
孩子能满床上爬了,满床上爬着追那只气球。气球在她眼前飘,她总是抓不住,捉不着。气球飘到桌子上,飘上玻璃窗,飘上屋顶,又飘下来。孩子嘎嘎地笑,尖声地叫,一心一意地追。她挺聪明,等到气球滚到她跟前,一下子扑上去,抱着气球坐在床上笑,举起来给爸爸妈妈看。忽然“砰!”的一声。孩子吓愣了,抬起头来看看桌子上,看看屋顶上,看爸爸,看妈妈,“哇——” <br>
地哭开了。 <br>
孩子那惶然四顾的样子,给了父母很深刻的印象。还有那一声哭,使人想起一个在人丛中走丢了的孩子,发现左右没有了父母,都是些陌生的人。 <br>
夫妻俩越来越多地想到孩子的将来。 <br>
“你说她能长到一米四吗?女孩子只要能长到一米四,也就还可以。”女的跟好多人这么说过,有的人不言语,有的人说“也许差不多。”年轻的母亲叹气,心里什么都明白:要真能长到一米四,还算什么有病呢…… <br>
孩子又得了一场大病,肾炎。真是个多灾多难的小姑娘。母亲请了假在家里,抱她去打针,按时给她喂药,大夫说不能让她吃盐。父亲的工作放不下,每天尽量早地跑回家。孩子明显的没有精神,不爱笑,总睡。 <br>
“今天好点吗?” <br>
“打针的时候恨不能把嗓子哭破了。从注射室出来,她使劲把脑袋往门框上碰。这脾气长大了可怎么办?” <br>
窗外正下着雪。从三层楼的窗口望出去,家家户户的灰房子上,都有一个白色的屋顶。雪花静静地飘落。他们知道自己要比孩子先离开世界,知道这孩子无论碰上什么事都将是一个“难”字,一个“苦”字,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得了。 <br>
“她真还不如不来。”母亲说。 <br>
“当初不如听那个大夫的话,”父亲说。 <br>
“其实,那时候她等于还没有生命,”他又说。 <br>
“什么?” . “人是在开始懂事了,才算有了生命。” <br>
“我没懂你的意思。” <br>
“那时候如果听了大夫的话,其实她一点都不知道痛苦。跟没生她一样。” <br>
女的想了一会,说:“真的,是这么回事。” <br>
“当时我就跟你说过。”男的说。·“你根本没这么说。” <br>
“我说了。你根本一句都听不进去。” <br>
“我光想,她长得再丑我也一样会爱她。” <br>
“我说你应该替她想想。我还说,这不光是我们受得了受不了的事。你根本听不进去。” <br>
女的想着过去的事和以后的事。 <br>
“咱们可以再生一个正常的。”男的忽然说。 <br>
“象咱们这种情况,也允许再生一个。”男的又说。 <br>
妻子把脸埋在手里,痛苦地摇头。 <br>
“我问过大夫了,行。”丈夫说,“这病不是遗传,咱们生这样的孩子,其实非常偶然。” <br>
妻子抬起头,认真地听。 <br>
“是否正常,可以在怀孕期间检查出来。” <br>
一直到晚上快睡觉的时候,女的才又说起这件事。 <br>
“不,我不想再要了。我怕那样咱们会偏心。我就要她一个。 <br>
咱们别再要了。“ <br>
“咱们不会不偏心?”丈夫说。 <br>
“肯定会。不是偏那个就是偏这个。” <br>
孩子睡在两个人中间。雪早停了,一缕月光照在床上。两个人都看着睡在中间的孩子。 <br>
“还有几个加号?” <br>
“三个。还是跟原来一样。尿还是发红。” ‘“其实她现在也还什么都不懂。”男的说。 <br>
“这是命。”女的一下子没懂他的意思。 <br>
“我是说,她现在也可以一点痛苦都没有,跟没生她一样。” <br>
“什么?你说什么?”妻子恐怖地看着丈夫。 <br>
一团云彩又挡住了月亮,屋里完全黑暗。没有声音。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没有睡。过了很久,丈夫感觉到床在颤动。妻子在哭。 <br>
男人在夜里才哭。男人睡着了的时候才把握不住自己。妻子把他推醒。那时月光又落在地上。他立刻很清醒;无论什么事,也不管对不对,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因为爱这孩子;所以不想让她受以后这几十年的痛苦,但正是因为爱又做不到。就象算命,不管算得准不准,反正你不会相信。或者不管你信不信,你还得活下去,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br>
母亲该给孩子喂药了,父亲穿着单薄的衣服下地去拿暖壶。 <br>
现在孩子懂事了,生命真正开始了。夫妻俩一直害怕着这一天,没料到竟来得这么早。她有了记忆,知道了歧视,懂得气愤和痛苦了。她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她想逃避,还不知道这是逃不开的。 <br>
“这不过是第一回,”男的说,半坐半躺在床上。他又想起那个被他嘲弄过的人。 <br>
女的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孩子睡在她身边。街上传来洒水车“当当当”的铃声。 <br>
“这回还不是最难办的呢,”男的又说。“不过咱们得跟她说实话。” <br>
“怎么说?” <br>
“怎么说倒是小事。” <br>
“那你说,你跟她说。” <br>
“我当然可以说。不过,你答应了她不去幼儿园,她会说是你不让她去的。” <br>
“你跟她说。然后我紧跟着就说,你说得对。” <br>
“也行。不过怎么说呢?” <br>
“你就说,所有的孩子都得上幼园。” <br>
“不是,主要不在这儿。上幼儿园好办,硬把她送去她也得去。” <br>
“那你说怎么说?” <br>
、“得让她知道,她确实是长得不好看。” <br>
“我看说这个还早。她还太小。” <br>
“就得现在说!大了就更难办。”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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