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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effectiveC++.rar 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 HTML 代码 · 共 546 行 · 第 1/3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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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 行
我看出少女的智力是有些缺陷,却还没看出她是谁。我正要驱车<br>
上前为少女解围,就见远处飞快地骑车来了个小伙子,于是那几个戏<br>
耍少女的家伙望风而逃。小伙子把自行车支在少女近旁,怒目望着那<br>
几个四散逃窜的家伙,一声不吭喘着粗气。脸色如暴雨前的天空一样<br>
一会比一会苍白。这时我认出了他们,小伙子和少女就是当年那对小<br>
兄妹。我几乎是在心里惊叫了一声,或者是哀号。世上的事常常使上<br>
帝的居心变得可疑。小伙子向他的妹妹走去。少女松开了手,裙裾随<br>
之垂落了下来,很多很多她捡的小灯笼便洒落了一地,铺散在她脚下。<br>
她仍然算得漂亮,但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她呆呆地望那群跑散的家伙,<br>
望着极目之处的空寂,凭她的智力绝不可能把这个世界想明白吧?大<br>
树下,破碎的阳光星星点点,风把遍地的小灯笼吹得滚动,仿佛暗哑<br>
地响着无数小铃挡。哥哥把妹妹扶上自行车后座,带着她无言地回家<br>
去了。<br>
无言是对的。要是上帝把漂亮和弱智这两样东西都给了这个小姑<br>
娘,就只有无言和回家去是对的。<br>
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你可以<br>
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请多苦难给这人间,你也可以为消灭种种苦难而奋<br>
斗,并为此享有崇高与骄傲,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你就会坠人深深的<br>
迷茫了: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br>
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br>
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br>
德呢?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br>
我常梦想着在人间彻底消灭残疾,但可以相信,那时将由患病者代替<br>
残疾人去承担同样的苦难。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那么这份苦<br>
难又将由(比如说)像貌丑陋的人去承担了。就算我们连丑陋,连愚<br>
昧和卑鄙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也都可以统统消灭掉,<br>
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会怎样呢?怕是人间<br>
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条死水,是一块没<br>
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br>
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br>
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br>
于是就有一个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br>
的角色?又有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br>
是没有道理好讲的。<br>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br>
那么,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br>
设若智慧的悟性可以引领我们去找到救赎之路,难道所有的人都<br>
能够获得这样的智慧和悟性吗?<br>
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br>
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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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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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我在这园里坐<br>
着,有时候是轻松快乐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优哉游哉,<br>
有时候栖惶落寞,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候又软弱,又迷茫。其<br>
实总共只有三个问题交替着来骚扰我,来陪伴我。第一个是要不要去<br>
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嘛要写作?<br>
现在让我看看,它们迄今都是怎样编织在一起的吧。<br>
你说,你看穿了死是一件无需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br>
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便决定活下去试试?是的,至少这是很关健的<br>
因素。为什么要活下去试试呢?好像仅仅是因为不甘心,机会难得,<br>
‘不试白不试,腿反正是完了,一切仿佛都要完了,但死神很守信用,<br>
试一试不会额外再有什么损失。说不定倒有额外的好处呢是不是?我<br>
说过,这一来我轻松多了,自由多了。为什么要写作呢?作家是两个<br>
被人看重的字,这谁都知道。为了让那个躲在园子深处坐轮椅的人,<br>
有朝一日在别人眼里也稍微有点光彩,在众人眼里也能有个位置,哪<br>
怕那时再去死呢也就多少说得过去了,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想,这不<br>
用保密,这些现在不用保密了。<br>
我带着本子和笔,到园中找一个最不为人打扰的角落,偷偷地写。<br>
那个爱唱歌的小伙子在不远的地方一直唱。要是有人走过来,我就把<br>
本子合上把笔叼在嘴里。我怕写不成反落得尴尬。我很要面子。可是<br>
你写成了,而且发表了。人家说我写的还不坏,他们甚至说:真没想<br>
到你写得这么好。我心说你们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我确实有整整一<br>
宿高兴得没合眼。我很想让那个唱歌的小伙子知道,因为他的歌也毕<br>
竟是唱得不错。我告诉我的长跑家朋友的时候,那个中年女工程师正<br>
优雅地在园中穿行;长跑家很激动,他说好吧,我玩命跑。你玩命写。<br>
这一来你中了魔了,整天都在想哪一件事可以写,哪一个人可以让你<br>
写成小说。是中了魔了,我走到哪儿想到哪儿,在人山人海里只寻找<br>
小说,要是有一种小说试剂就好了,见人就滴两滴看他是不是一篇小<br>
说,要是有一种小说显影液就好了,把它泼满全世界看看都是哪儿有<br>
小说,中了魔了,那时我完全是为了写作活着。结果你又发表了几篇,<br>
并且出了一点小名,可这时你越来越感到恐慌。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br>
像个人质,刚刚有点像个人了却又过了头,像个人质,被一个什么阴<br>
谋抓了来当人质,不走哪天被处决,不定哪天就完蛋。你担心要不了<br>
多久你就会文思枯竭,那样你就又完了。凭什么我总能写出小说来呢?<br>
凭什么那些适合作小说的生活素材就总能送到一个截瘫者跟前来呢?<br>
人家满世界跑都有枯竭的危险,而我坐在这园子里凭什么可以一篇接<br>
一篇地写呢?你又想到死了。我想见好就收吧。当一名人质实在是太<br>
累了太紧张了,太朝不保夕了。我为写作而活下来,要是写作到底不<br>
是我应该干的事,我想我再活下去是不是太冒傻气了?你这么想着你<br>
却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写。我好歹又拧出点水来,从一条快要晒干的毛<br>
巾上。恐慌日甚一日,随时可能完蛋的感觉比完蛋本身可怕多了,所<br>
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想人不如死了好,不如不出生的好,不如<br>
压根儿没有这个世界的好。可你并没有去死。我又想到那是一件不必<br>
着急的事。可是不必着急的事并不证明是一件必要拖延的事呀?你总<br>
是决定活下来,这说明什么?是的,我还是想活。人为什么活着?因<br>
为人想活着,说到底是这么回事,人真正的名字叫作:欲望。可我不<br>
怕死,有时候我真的不怕死。有时候,——说对了。不怕死和想去死<br>
是两回事,有时候不怕死的人是有的,一生下来就不怕死的人是没有<br>
的。我有时候倒是伯活。可是怕活不等于不想活呀?可我为什么还想<br>
活呢?因为你还想得到点什么、你觉得你还是可以得到点什么的,比<br>
如说爱情,比如说,价值之类,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这不对吗?我<br>
不该得到点什么吗?没说不该。可我为什么活得恐慌,就像个人质?<br>
后来你明白了,你明白你错了,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br>
着。你明白了这一点是在一个挺滑稽的时刻。那天你又说你不如死了<br>
好,你的一个朋友劝你:你不能死,你还得写呢,还有好多好作品等<br>
着你去写呢。这时候你忽然明白了,你说:只是因为我活着,我才不<br>
得不写作。或者说只是因为你还想活下去,你才不得不写作。是的,<br>
这样说过之后我竟然不那么恐慌了。就像你看穿了死之后所得的那份<br>
轻松?一个人质报复一场阴谋的最有效的办法是把自己杀死。我看出<br>
我得先把我杀死在市场上,那样我就不用参加抢购题材的风潮了。你<br>
还写吗?还写。你真的不得不写吗?人都忍不住要为生存找一些牢靠<br>
的理由。你不担心你会枯竭了?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活着的问题在<br>
死前是完不了的。<br>
这下好了,您不再恐谎了不再是个人质了,您自由了。算了吧你,<br>
我怎么可能自由呢?别忘了人真正的名字是:欲望。所以您得知道,<br>
消灭恐慌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消灭欲望。可是我还知道,消灭人性的<br>
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消灭欲望。那么,是消灭欲望同时也消灭恐慌呢?<br>
还是保留欲望同时也保留人生?<br>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我听见园神告诉我,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br>
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br>
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br>
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br>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br>
这是你的罪孽和福扯。<br>
<br>
<br>
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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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br>
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br>
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br>
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br>
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br>
了收藏。<br>
如今我摇着车在这园子里慢慢走,常常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一个<br>
人跑出来已经玩得太久了。有—天我整理我的旧像册,一张十几年前<br>
我在这圈子里照的照片—一那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棵老柏<br>
树,再远处就是那座古祭坛。我便到园子里去找那棵树。我按着照片<br>
上的背景找很快就找到了它,按着照片上它枝干的形状找,肯定那就<br>
是它。但是它已经死了,而且在它身上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的藤萝。有<br>
一天我在这园子碰见一个老太太,她说:“哟,你还在这儿哪?”她<br>
问我:“你母亲还好吗?”<br>
“您是谁?”“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br>
找你,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我忽然觉得,我<br>
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真是玩得太久了。有一天夜晚,我独自坐在祭<br>
坛边的路灯下看书,忽然从那漆黑的祭坛里传出—阵阵唢呐声;四周<br>
都是参天古树,方形祭坛占地几百平米空旷坦荡独对苍天,我看不见<br>
那个吹唢呐的人,唯唢呐声在星光寥寥的夜空里低吟高唱,时而悲怆<br>
时而欢快,时面缠绵时而苍凉,或许这几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我清<br>
清醒醒地听出它响在过去,响在现在,响在未来,回旋飘转亘古不散。<br>
必有一天,我会听见喊我回去。<br>
那时您可以想象—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br>
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到明天。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无可质疑地<br>
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互<br>
相一次次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又互相一次次说“时间已经不<br>
早了”,时间不早了可我—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br>
间毕竟是不早了。<br>
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我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还是无所谓。<br>
我说不好我是像那个孩子,还是像那个老人,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br>
人。很可能是这样:我同时是他们三个。我来的时候是个孩子,他有<br>
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br>
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而对一个情人来说,不管多么漫长的时<br>
光也是稍纵即逝,那时他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br>
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br>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br>
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br>
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br>
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br>
他的玩具。<br>
当然,那不是我。<br>
但是,那不是我吗?<br>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br>
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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