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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effectiveC++.rar 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 HTML 代码 · 共 178 行 · 第 1/5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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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怎么不一样? <br>
  O 说:不,没人能知道不曾推开的门里是什么,但从两个门走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去,甚至这两个世界永远不会相交。 <br>
  我说:你指谁? <br>
  她故作超然地吹开眼前的烟缕,借机回避了我的目光。 <br>
  我承认在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近乎幸灾乐祸的快意:这是O 一次在谈到Z ——那个迷人的Z !——的时候取了回避的态度诗人L 有一次问O :Z 最近在画什么? <br>
  O 说:他一生一世都在画那个下午。 <br>
  那根羽毛? <br>
  不,是那个下午。他要画的是那个寒冷的下午。 <br>
  这有什么不同? <br>
  那个下午并不是到那根羽毛为止。 <br>
  诗人L 说:O 相信以后的事更要紧,Z 一定还在那儿遇到过么。 <br>
  遇到过什么? <br>
  诗人L 说:想必和那羽毛一样,让他终生都无法摆脱的事什么事?哪一类的事? <br>
  L 说:除了Z ,没人知道。 <br>
  L 说:你们注意到了没有?Z 到那儿去是为了找一个女孩,他此后再没提起过这件事。 <br>
  可能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她以她的漂亮常常进入一个男儿的梦中。如果有一天男孩儿画了一幅画,大人们都夸奖他画得好;如果有一天他画了一匹奔跑的马他相信那是一匹真正的马,他就忽然有了一个激动不已的愿望:让那梦中的女孩儿为之惊讶,先是惊讶地看着那匹马,然后那惊讶的目光慢慢抬起来,对着他。那便是男孩儿最初的激情。不再总是他惊讶地看着那女孩儿——这件事说不定也可以颠倒过来,那便是男孩儿最初去追寻了梦想的时刻。他把那梦想藏在他自己也不曾发现的地方,在一个冬天的下午启程…… <br>
  也可能那女孩儿并不漂亮。并不是因为漂亮。仅仅是因为她的声音,她唱的一支歌,她唱那支歌时流了泪,和她唱那歌时没能控制的感情。那声音从一个夏夜空静的舞台灯光中一直流进了男孩儿不分昼夜的梦里去。如果是这样。如果他就总在想象那清朗的声音居住的地方,如果对那个地方的想象伴着默默寡欢而造出不穷,如果那个地方竟逐日变得神奇变得高深莫测,如果连那儿的邻居也成为世上最值得羡慕的人,那便是男孩儿心里的第一场骚动。他懵懂不知那骚动的由来,但每一个清晨到每一个黄昏,日子都变得不再像以往,便是那个男孩儿梦途攸关的起点。总归是要有这一个起点,也可能碰巧就在融雪的季节…… <br>
  但也许是其他原因。可以是任何原因。倘那季节来临,男孩儿幻想联翩会经任何途径入梦。比如那女孩儿的快乐和开朗,或者是她母亲的温文尔雅;比如那女孩儿举止谈吐的脱俗,或者仅仅是她所居住的那个地方意味着神秘或高贵;比如说那女孩儿的勇敢和正义,她曾在男孩儿受人侮骂和嘲笑的时候护卫过他的尊严,或者仅仅以目光表明她与他站在一起;比如说,那女孩儿细腻而固执的同情心,她曾在男孩儿因为什么事而不敢回家的时候陪他一路回家;比如,那女孩儿天赋的异性魅力,她以简单而坚决的命令便使蛮傲的男孩儿不敢妄为。所有这些,还不止这些,都可能使那女孩儿掀起男孩儿势必要到来的骚动,使那个男孩儿在一个寒冷的下午出发,去证实他的梦想。 <br>
  对画家Z 来说,这样的女孩是谁? <br>
  Z 的那个时节是不是来得太早了?那时他才9 岁。 <br>
  他以一个小小的计谋作为出发的理由,以一个幼稚的借口开始他的男人生涯。灰矮无边的老房群中小巷如网,有一座美丽幽静的房子。那是座出乎意料的房子,我有点怕。那一片空荡的沉重,我有点怕。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雅与陌生,我有点自惭形秽我想回家。出没无常的走廊不知道都通向哪儿,数不清的门,数不清的关闭着的门,厅室层叠空间奇异地分割,厚重的屋顶和墙壁阻断了声音消解了声音,让人不敢说话。那个女孩,那个也是9 岁的女人不以为然。她在前面蹦跳着引领着我走,不以为然。来呀到我房间去走哇来来吧“哈!你怎么给来了?”她快乐地说。这儿是我阿姨住的别别去那儿那儿没人“嗨——!你怎么会来的?”她快乐地说。那是我哥哥的房间嘘——咱们别理他我姐姐住这儿这会儿她不在她在那边练琴呢听见了吗她的琴“你什么时候来的?哎嗨——,你本来要去哪儿?”她快乐地说。那是我妈妈(温文尔雅,温- 文- 尔- 雅)嘻嘻她还没看见你来了呢我爸爸(一万本书,一万本莫测高深的书)他就是我爸爸 噢 别打扰他咱们还是到我房间去吧走走呀“噢——,你怎么会来了,你路过这儿吗?”她。快乐地说。她的房间。我跟着她走进她的房间。她的房间里要好些,不那么大不那么空旷,不再那么沉重,声音也能如常地流动。她把她的花花绿绿的书都拿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着,兴奋地讲着书中的故事。给我讲吗?我东张西望,那儿所有的东西都比那些故事更新奇,更具魅力。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男孩儿忘记了那个小小的计谋。男孩儿有可能并没用上那个筹划已久的借口。我自始至终也没对她说什么。我想不起什么话来。我只是惊奇着,站着,不停地转动着头和眼睛,也坐了,也走到窗台那儿朝外看了一下。那是一段不同寻常的时间。他听凭着那个9 岁女人的指挥,她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她问什么他就回答,但那女孩都说了什么他却一点也没听懂…… <br>
  但是。但是如果这时候女孩儿的姐姐来了(冷,而且——美)发现了Z.发现了Z 但她不看着Z ,只对女孩儿说:“怎么你把他带来了,嗯?你怎么带他进来?”女孩儿的快乐即告消失,低下头嗫嗫嚅嚅。如果她的姐姐走后她的哥哥又来了(一个沉静的青年,或者是沉郁),他只是看了一眼Z ,仔细地看了Z 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轻轻地只留下一条窄缝,女孩儿就轻轻说:要不你回家吧。女孩儿小声对Z 说:“好吗?你回家吧。”如果接着外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喊她家的阿姨,“阿——姨”,“阿——姨”(那声音优雅而且郑重,在深深的走廊里平稳地蔓延),Z 会想到那是女孩儿的母亲。但是她的母亲并没出现,进来的是她家的阿姨。阿姨浓重的南方口音响了很久。那嘈杂的南方口音响了很久之后,9 岁的女孩儿不声不响地走在前头,送9 岁的Z 离开。也许,直到这时Z 的梦境也还是一片纯净的混沌。但是,如果命运执意要为这样一个男孩儿开启另一道门,如果它挑选了Z 而放弃了我,Z 就会在走出层叠曲回的厅廊时确凿无疑地听见一种声音(美,而且——冷):她怎么把外面的孩子带了进来……她怎么把他带到家来……如果我被放弃我已经走出了那座迷人的房子,但是Z 却发现母亲给他缝的那双棉手套掉了一只,他回身去找,一缕流动的空气为Z 的命运推开了另一扇门,那声音便永远地留在了他心里:……她怎么会把这个孩子……外面的孩子……带了进来……如果是这样,画家Z 的梦想就在9 岁那一年的回声中碰到了一个方向。 <br>
  (这就是O 所说的“要是你推开的不是这个门而是那个门,结果就会大不一样”吗?这就是O 所说的“从两个门会走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去,这两个世界甚至永远不会相交”吧?对那个寒冷的下午,O 都知道了些什么呢?已无从对证。) <br>
  画家Z 以9 岁的年纪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时太阳已经落了,天就快黑了,天气比来的时候更冷了,沿途老房檐头的融雪又都冻结成了冰凌。 <br>
  现在,当我以数倍于9 岁的年纪,再来伴随着Z 走那回家的路时,我看见男孩儿的眼睛里有了第一次动人的迷茫。我听见他的脚步忽而紧急忽而迟缓。Z 肯定想起了他的无辜的母亲。我听见他的呼吸就像小巷中穿旋的风,渐渐托浮起缕缕凄凉的怨恨。但Z 平生第一次怨恨,很可能是对着自己:他为什么还在回过头去(还在!)眺望那座隐没进黑夜中的美丽的房子。那个寒冷的下午直至黑夜,凄凉的怨恨选中了谁,和放过了谁,那都一样。看起来似乎这并不影响在同一时间的不同地点,有一个温暖的下午和快乐的周末。但命运继续编织下去,就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br>
  譬如说,那时候O 在哪儿? <br>
  Z9岁的时候,O 大约4 岁,O 已经存在了。当那根优雅飘蓬的羽毛突然进人 Z的视界,那一瞬间O 在哪儿?当Z 面对那根大鸟的羽毛魂惊魄荡默然无语之际,或者是当后来的事情发生之际,当Z 走在回家的路上并且恨着他自己的时候,小姑娘O 正在做什么?正在想什么?她会做着会想着一个4 岁的小姑娘可能做可能想的一切事,但她不可能知道,一个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事件正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了。虽然还要过很久,还要过将近30年,那事件震起的喧嚣才会传到她的身边才会影响她的生活,但就在近30年前那寒冷的下午,小姑娘O 的归宿已不可更改。如果你站在4 岁的O 的位置瞻望未来,你会说她前途无限,你会说她前途未卜,要是你站在她的终点看这个生命的轨迹你看到的只是一条路,你就只能看见一条命定之途。所有的生命都一样,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br>
  我们都是这样。 <br>
  无论我们试图对谁的历史作一点探究,我们都必得就“历史”表明态度。我曾相信历史是不存在的,一切所谓历史都不过是现在对过去(后人对前人)的猜度,根据的是我们自己的处境。我不打算放弃这种理解,我是想把另一种理解调和进来:历史又是存在的,如果我们生来就被规定了一种处境,如果你从虚无中醒来(无 以 计 量的虚无)看见自己已被安置在一团纵纵横横编就的网中,你被编织在一个既定的网结上(看不出条条脉络的由来和去处,这是上帝即兴的编织),那就证明历史确凿存在。这两种针锋相对的理解互相不需要推翻。 <br>
  那无以计量的虚无结束于什么?结束于“我”。 <br>
  我醒来,我睁开眼睛,虚无顷刻消散,我看见世界。 <br>
  虚无从世界为我准备的那个网结上开始消散,世界从虚无由之消散的那个网结上开始拓展,直到现在。 <br>
  现在我首先记起的是一个礼拜日,从早晨到下午,一直到天色昏暗下去。 <br>
  那个礼拜日母亲答应带我出去,去哪儿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动物园,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总之她很久之前就答应了,就在那个礼拜日带我出去玩,这不会错;一个人平生第一次盼一个日子,都不会错。而且就在那天早晨母亲也还是这样答应的:去,当然去。我想到底是让我盼来了。起床,刷牙,吃饭,那是个春天的早晨,阳光明媚。走吗?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走。我跑出去,站在街门口,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我藏在大门后,藏了很久,我知道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一会儿,我得不出声地多藏一会儿。母亲出来了,可我忘了吓唬她,她手里提着菜篮。您说了去!等等,买完菜。买完菜就去!买完菜就去吗?嗯。这段时光不好捱。我踏着一块块方砖跳——跳房子,等母亲回来。我看着天看着云彩走,等母亲回来,焦急又兴奋。我蹲在土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一个蚁穴,爬着去找更多的蚁穴。院儿里就我一个孩子没人跟我玩儿。我蹲在草丛里翻看一本画报,那是一本看了多少回的电影画报,里面有一群比我大的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去年的荒草丛里又有了绿色,院子很大,空空落落。母亲买菜回来却又翻箱倒柜忙开了。走吧,您不是说买菜回来就走吗?好啦好啦,没看我正忙着吗?真奇怪,该是我有理的事呀?不是吗,不是本来该我有理的事吗?整个上午我就跟在母亲腿底下,去吗?去吧,走吧,怎么还不走呀?走吧……我就追在母亲的腿底下。我还没有她的腿高,那两条不停顿的腿至今都在我眼前晃动,她们不停下来,她们好几次绊在我身上,我好几次差点绞在她们中间把她们碰倒。下午吧,母亲说,下午,睡醒午觉。去,母亲说,下午,准去。但这次怨我,怨我自己,我把午觉睡过了头。醒来我看见母亲在洗衣服。要是那时就走还不晚。我看看天,还不晚。还去吗?去。走吧?洗完衣服。这一次不能原谅。我不知道那堆衣服要洗多久,可母亲应该知道。我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洗。我一声不吭,盼着。我想我再不离开半步,再不把觉睡过头,我想衣服一洗完我马上拉起她就走。我看着盆里的衣服和盆外的衣服,我看着太阳,看着光线,我一声不吭,看着盆里揉动的衣服和绽开的泡沫,我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渐渐地凉下去沉郁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我一声不吭,忽然有点明白了。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光线漫长而急速的变化,那孤独而惆怅的黄昏到来,并且听得见母亲咔嚓咔嚓搓衣服的声音,那声音永无休止就像时光的脚步。那个礼拜日。就在那天。母亲发现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发现他在哭,在不出声地流泪。我感到母亲惊惶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我拉过去拉进她的怀里。我听见母亲在说,一边亲吻着我一边不停地说:“噢对不起,噢,对不起……”那个礼拜日,本该是出去的,去哪儿记不得了。他蹲在那个又大又重的洗衣盆旁,依偎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不再看太阳,光线正无可挽回地消逝,一派荒凉。 <br>
  我凭白地相信,这样的记忆也会是O 的记忆。但她的那个院子更大、更空落,她的那片夕阳也更大、更寂静,她的母亲也如我的母亲一样惊惶地把一个默默垂泪的孩子搂进怀中。不过O 却一生一世没能从那光线消逝的凄哀中挣脱出来。无论是她死了还是她活着,从世界为我准备的那个网结上看,她都是蹲在春天的荒草丛中,蹲在深深的落日里的一个孤独的孩子。 <br>
  O 一生一世都没能从那春天的草丛中和那深深的落日里走出来,这便是我与O 的不同,因故我还活着,而O 已经从这个世界上离开。Z 呢?在那个冬天的下午直至夜晚,他并没有落泪,也没有人把他搂进怀中,这就是Z 和O 的不同。看似微小的这一点点不同,便是命运之神发挥它巨大想象力的起点。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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