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de18.html
字号:
<P>
他在精神上从来没有屈服过,但自然的肌体的抵抗力毕竟敌不过病魔的侵袭,眼看着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委顿了下去。他确曾顽强地为生命的延续斗争过。虽然吞咽十分困难,但还是强迫自己多吃一点东西,以增强肌体的抵抗力。他每天输液的时间多至七八小时,至少也要五六小时,在病榻上不能转辗反侧,但总是忍受了下来,一直到临终的前几天,才加了一副铺板,使他躺在床上稍稍舒服一点。他完全信赖大夫。本来,他对中医的科学性有些偏见,但为了不忍拂逆几位老友的好意,也为了冀求治愈于万一,他毫不勉强地接受了中医和中药的治疗。
<P>
他对生活的态度一直是积极的。他怕旷日持久。他的意思显然是不愿意缠绵病榻,既不能工作,又拖累别人。他曾对我说,与其丧失工作能力而活着,不如早点死掉。他对所有来探望他的朋友、同志以及四十余年前就结识的从远地赶来的老朋友,当他们临走的时候都和他们道别。这不是怯懦的语言,正是正视自己的未来命运的勇敢的珍惜的告别。
<P>
五哥患的是中心型肺癌,有鸡蛋大小的一个肿瘤生长在靠近心脏旁边,主气管分叉的左侧,因此,在治疗方案的选择上既不能动手术切除(在手术台上就有危险),又不能照光(即深部X光照射或用同位素),惟一可选择的是化疗(即注射化学药剂)。以后经医院同意,同时又结合中医治疗,服用中药。开始化疗的头几天,反应似乎还好,咯血也略见减少,看到似有转机的希望,很高兴。但到十一月下旬以后,病情显著恶化,脉搏增快,自原来的 40~50次/分,增至 100次/分左右,到最后病危时增加至140~150次/分。呼吸困难,竟日竟夜不能离开输氧。12月 1日下午 6时左右憋气严重,一度病危。12月2日下午3时许,两手青紫,牙床紧闭,手足俱冷,一度处于昏迷弥留状态。经抢救后,始苏醒过来。这天晚上我九时多离开医院时,五哥神志还很清楚,虽然口齿不清,说话困难,但他仍一如往常那样说:你走吧,催我回去。我总以为第二天还能见到五哥,哪里知道这次竟成永诀,再也见不到活着的五哥了。
<P>
真挚的友情
<P>
在五哥整个患病期间,使我永远不能忘怀的是五哥生前的一些朋友、同志的关注,特别是几位老友的真挚的友情,令我深深感激。
<P>
10月16日五哥病倒在床上以后,林里夫(五哥四十年前在上海地下工作时期的老同志,老朋友,经济所同事)每天到经济所来为五哥煮饮食,照顾日常生活。进医院以后,经济所领导虽然派了一位同志去照顾,但林仍然每天三次去医院悉心照料;十一月四日我到京后也仍是如此。事情也巧,我到京后的第二天,工宣队进驻经济所,原来经济所长期瘫痪的状态,为之一变,规定人人每天必须上班,不得迟到早退。这样,经济所当然不可能再派干部去医院照顾,而我也正好接替上。虽然如此,林当时每天下班后还是要到医院去探望一下才放心回家,并且总是为五哥鼓信心。当看到我每天上下午两次去医院,一天来回四次,整天在医院照顾,怕把我累垮了,立即要他的女儿皎皎每天上午去医院顶替我,还不时带一些食品给五哥吃。要知道,林在政治上的处境很不好,经济条件尤其困窘。然而为了挽救老友危殆的生命于万一,他根本不顾这一切。
<P>
为了争取及早住进病房,为了争取能不能为五哥输一些血,骆公(耕漠)为此去找杨纯(中国医学科学院党委书记),处奔走多次。为了请林里夫介绍的老中医来会诊,骆公(还有张纯音同志)两次请了假,想方设法去借了或雇了出租汽车陪同一起到医院来。在五哥最后病危的那几天,晚上需要人陪夜,骆和林坚决不同意我留在医院,还准备他们自己陪夜。后来因为经济所其他几位年纪较轻的同志的劝阻,才算作罢。林、骆都已是六十多岁的高龄了,对于他们的这种真挚的关注和感情,是不能用言语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的。
<P>
应当在这里提到的还有陈易、翁迪民、何惧等几位。五哥病重住院,几乎每天都去,连他的女儿小群也热心地去找她的同学的母亲来会诊。尤其令人感动的是何惧,他患肺癌已八年,肿瘤已转移穿孔,据他自己说,他曾被三所医院的大夫判处过“死刑”三次,但还顽强地与疾病斗争着,并且异常乐观地生活着,为了介绍他自己的经验,为五哥鼓信心,还特地到医院来“现身说法”。
<P>
在上海的五哥的四十多年前的老朋友李少甫、李燮泉等,当他们从我给樱初的信中获悉五哥患病住院并且是肺癌时,他们立即写信给五哥表示慰问和鼓励。在给我的信中表示了最深切的关怀和劝慰。少甫还终于在11月底藉接他的女儿去上海生孩子为名专程去北京探望五哥。这时五哥已处于病危状态,但神志还十分清醒。12月1日上午我陪同少甫和他的爱婿高风去医院探望五哥时,五哥对少甫说:千里奔京,向我告别。这时离开五哥向这个人间永远告别已不到两昼夜的时间。
<P>
老友李燮泉因为自己有病,不能长途旅行,想去京而未果。还有沈尉平,正好从上海返回银川,途径北京,12月1日下午偕吴履绥一起去医院,总算在临终前见到了一面。
<P>
这里应当特别记述下来的还有张纯音同志和她的女儿咪咪(徐方)。五哥生前就曾告诉过我:1969年11月经济所从北京搬去河南息县时,他正是刚刚获悉五嫂(汪璧)去世已经一年多,稖头拒绝和五哥会见,不仅是精神上受到最严重打击的时候,也是生活上最艰苦的时候。就是在这种情形下,纯音同志和她的女儿咪咪(那时还只十五岁)给予五哥最难得的关心和照顾,咪咪常常偷偷地送一些奶粉之类的东西给五哥吃。咪咪对五哥的同情和感情似乎随着对五哥的理解的加深而与时俱增。以至五哥成了她心灵中最钦佩的一个人。她在获悉五哥病危以后给五哥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BLOCKQUOTE>
“刚刚收到妈妈的信,获悉你病重的消息,真是悲痛
万分!我实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我不
能失掉你,你是我的启蒙老师。是你教给我怎样做一个高
尚的人,纯洁的人,一个对人类有所贡献的人……”
</BLOCKQUOTE>
<P>
<BLOCKQUOTE>“几年来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
出现。东岳的月光下你告诉我要像小孩捡石子一样为自己
收集知识财富,从那时起我才下了活一生学习一生的决
心。你对我讲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要为自己寻找一个目
标,即使明知道这个目标是自欺欺人的,也要向着这个目
标去奋斗,否则你生活就没有中心。在这一点上你就是这
样做的,你对我起了以身作则的作用……”
</BLOCKQUOTE>
<P>
<BLOCKQUOTE>“听说你的孩子还是不肯来看你。我想你也不必过于
为此伤心,我就是你的亲女儿。尽管不是亲生的,难道我
还不能代替他们吗?”
</BLOCKQUOTE>
<P>
<BLOCKQUOTE>“我知道泪水是救不了你的,只有用我今后的努力和
实际行动来实现你在我身上寄托的希望,这样才是对你最
大的安慰。”
</BLOCKQUOTE>
<P>
五哥看了这信,流泪了。我也是强忍着噙着的泪读完这信的。
<P>
感情决不会平白无故地产生的。究竟是什么魅力使这位姑娘对五哥产生了这么深厚的感情的呢?如果承认感情的深度是和理解的深度成正比的,那末,这个仅仅二十岁的非亲非故的女孩子对五哥的理解,实在是远非那些自以为革命,其实却是完全没有超脱一般流俗见解,实际上是以所谓坚定的政治立场来掩盖自私心理的人所能比拟的。
<P>
对于经济所以及所有关心五哥的同志和朋友,其中尤其是张纯音、江明、吴敬琏等几位,他们有的帮我守护在五哥病榻旁边,有的帮我整理五哥的遗稿遗书以及料理身后的事务,我再次表示由衷的感谢。我深深知道,当时五哥的处境和他们中间有些人的当时的困难处境,因此,对于他们的这种真挚的关心和帮助,我是永远铭记不忘的。
<P>
两代人的悲剧
<P>
11月4日,我到北京去医院见到五哥的当天下午,五哥就曾对我说:我所有的几个子女都想见见。又问我:在他临终的时候,他们会不会会见他?对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我忠实地转达了。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无法代替他们答复,我只能直率地说:这得由他们自己来答复了。
<P>
当天晚上,我没有见到稖头。小米(逸东,五哥的大儿子)当时不在北京,在云南某地工作一年,据说因为他爱人快要临产,将提早于11月中旬回京。我为了想避免和他们谈话时抑制不住自己激越的情绪,11月9日下午给他们写了一封信,全文如下:
<BLOCKQUOTE>
历史上有许多先驱者(社会、政治、哲学、自然科学
各个领域),不被当代的人们所理解,被视为异端,这种
情况并不罕见。你们的爸爸虽然还不能说是这样的先驱
者,但是据我所了解,我敢断言,你们对你们的爸爸实际
上一点不理解,他比我和你们的目光要远大得多。许多年
来,他不过是在探索着当代和未来的许多根本问题的答
案,如此而已。如果认为作这样的探索就是一种该死的异
端,那他决不是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如果有人以有
他为辱,我却以有他这样的哥哥为荣。
</BLOCKQUOTE>
<P>
<BLOCKQUOTE>在家庭关系上,他深深地爱着你们的妈妈。自从你们的妈妈不幸去世以后,他又把全部爱倾注在你们身上。我相信,这一点,你们是会感觉到的。这一次,他又向我表示:希望和你们兄妹五人都见见面。他还问我:如果他这次不幸死去的话,你们会不会去看他?对于这个问题,我当然无法代你们答复,这只能由你们自己答复。(这里五哥用铅笔亲自加了如下的旁注:如果我临死的话,我还是希望见见你们,一是请你们原谅(妈妈说我害人,我实在是害了你们),二是祝福你们。然而我怎么也抑制不住心头的酸楚。这里我又加了如下几句话:关于你们爸爸所说的“害了你们”,我想作一个注解:一个忠实于自己的信念作探索的人,往往不能两全——既忠实于自己的信念,又顾及家庭,这就是演成目前的悲剧所在。)
</BLOCKQUOTE>
<P>
<BLOCKQUOTE>我没有想到我必需再次来北京,但是我觉得我不过是做了一件我应该做的事,因为我认为并不是单纯出于兄弟的情谊。
</BLOCKQUOTE>
<P>
<BLOCKQUOTE>你们对你们的爸爸过去所采取的立场、态度,我不想非议。但是任何事情过分了,总会要走向反面,我想顺便指出:对于你们至今为止所采取的态度,舆论并不是没有非议的。娘娘这次对我说:你们现在都已经长大了,由你们自己抉择。我虽然是看着你们长大起来的,但不想有半点勉强的意思,由你们自己决定。
</BLOCKQUOTE>
<P>
<BLOCKQUOTE>我已经对祖母说过:如果你们仍然坚持过去的立场、态度,对你们的爸爸的健康以至一切,我都包了,而且包到底。我说这话是算数的。
</BLOCKQUOTE>
<P>
<BLOCKQUOTE>我怕控制不住自己激越的情绪,所以写这些,代替我说话。当然,我想说的远不止这些。
</BLOCKQUOTE>
<P>
<BLOCKQUOTE>你们的爸爸今天上午在病床上写的两个条子附此。
</BLOCKQUOTE>
<P>
五哥的两个条子,其中一个的大意是:想见他们;表示他原谅他们,也希望他们原谅他。另一个是专给小米的。祝福他幸福(已经结婚并且马上要生孩子)。
<P>
见到稖头大约是当天晚上,小米的爱人也在。我的信她们两人都看了,反应是出奇地冷漠。既没有向我进一步询问她爸爸的病情和生活状况,更没有丝毫表示自己对此的态度。尤其令我惊诧的是稖头竟说:军宣队想甩包袱;还说:她已写信给重之,要他不要回来,理由是不合适。
<P>
⌨️ 快捷键说明
复制代码
Ctrl + C
搜索代码
Ctrl + F
全屏模式
F11
切换主题
Ctrl + Shift + D
显示快捷键
?
增大字号
Ctrl + =
减小字号
Ctrl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