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大的焦虑莫过于等待,而等待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没有进度条。这一生我们经历了无数的等待,高三毕业的学生等待高考成绩的放榜、失业数月的大龄程序员等待面试结果和新的offer、久婚未育的夫妻等待自己的第一个个宝宝、移居海外的人们等待移民局的审批。而从来没有一次等待,如同现在这般抑郁。
17年前的那个春夏之交,那个时候我正在武汉华中科技大学读研一。受SARS的影响,学校封校。而我的女朋友,也就是现在的老婆,却是在另外一个学校。漫长的不能相见,难掩思念的痛苦。我记得那个时候,有不少童鞋翻墙出校园。我也翻墙出去见了我的女朋友,一起漫步在人丁寥寥的鲁巷。翻墙的学生太多,后来甚至直接导致学校用围墙封堵了西三门,从此华工旁著名的堕落一条街与学校绝缘。
武汉,是我一生回不去的爱恋。湖北,是我梦里也挥不去的故乡。生于湖北一个偏僻的小镇,18岁的我来到武汉读大学、读研究生、工作,找到老婆。我和我的爱人,还有我现在的三个孩子,骨子里都是武汉伢。甚至这个微信号的名字,也直接取材自武昌辛亥革命圣地——阅马场。
经历了SARS封校的抑郁,我恨透了在狭小空间活动的感觉。哪怕进行一万次的推演,我也不会料到,仅仅在17年之后,武汉人民便经历了强于17年前百倍的焦虑、彷徨与无助。如果说SARS的时候,武汉的疫情轻微,使得翻墙成为一种可能。而今天,翻墙出校满街乱跑无疑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违法犯罪,当疫情被放大,一切都变得奢侈。
如果有另外一个平行宇宙的存在,人们多么希望,一个月前,李文亮等八位医生并没有被训诫,武汉也迅速采取了行动控制了疫情。举国大地仍然过了一个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春节。人们在微信群争相抢夺一分钱的红包;在豆瓣讨论是徐峥的电影好看还是王宝强的电影好看;在朋友圈炫耀着世界各地的旅游照片;在大众点评网找好吃的饭店。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南半球最大的元宵灯会依然在奥克兰如期举行。
而在这个现实的平行宇宙里,数百个家庭失去至亲,成千上万的病人等待床位,数以亿计的人们禁足,九州闭户,举国停摆,全球连接中外的大量班机被停飞。哪怕是孩子在小区里自由的奔跑,都成为一种不可求的奢求,人们挣扎、愤怒乃至绝望。
在另外一个平行宇宙里,李文亮医生并没有死,街道口依然车水马龙,黄鹤楼依然人声鼎沸,光谷广场依然拥堵到怀疑人生,东湖旁依然依偎着热恋中的情侣,户部巷依然充满着遍地的小吃,楚河汉街的卡拉OK依然冲刺着嘶吼的“歌声”。
这一切都恍如隔世,又恍如一场梦。我多么希望,从2019年12月开始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而我们依然在这个梦里面没有醒。等我们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
然后这不是梦。我们只能沉醉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的梦里,而梦里,不知自己身是客。
22年的那个夏天,我从湖北家乡的小镇,来到了武汉中国地质大学求学。那是我最失意的时光,高考失利让我从理想的大学名落孙山。加之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踏入一个大城市,此前我去过的最大的“城市”,是家乡的县城。我是宿舍里最穷的孩子,孤僻、自卑又失望。我内心深处开始抱怨我的父母,我看不到希望。
这些年我专注技术,时间早已让我在物理和精神空间上冲破了出生时的枷锁。高考的失利已经变地一点都不重要,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依然会在中国地质大学和我填报的第一志愿中,选择地质大学。地大教会了我什么是质朴、勤劳和踏实,武汉人民教会了我什么是热情与诚恳,鲁磨路青椒童子鸡的味道时时萦绕在我的脑海,数年的同学情谊已珍贵过一切。
7年前的那个整年,在经历了长达十年的长征后,我们仍然没有等到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甚至中间还发生了更多不可言喻的不幸遭遇,家里每天山崩海啸,鸡犬不宁,我时常抱怨着老天的不公。
仅仅在7年之后的今天,我已经有三个女儿。她们每天在我身旁撒娇,吵吵闹闹,让我不甚烦恼又无比幸福。我的女儿,大量的时间活动在武汉,她们最喜欢的姥姥和姥爷,此时此刻仍然在武汉,武汉是她们真正的故乡和情感所系。
武汉这个城市的风格,也鉴定了我们全家每个人的性格基础。武汉人豪爽,脾气大,见不得不平。武汉的521公交车,可以与飞机赛跑,成为江湖上的一个传说。
一只小小的蝴蝶偶然间扇动了一下它的翅膀,却由此引起了一场印度洋的大海啸。所有的牺牲都不会没有价值,武汉医生李文亮的牺牲将永载史册,时间会让我们看到,改变会悄悄地发生,祖国会越来越好,人民会越来越有尊严。
2年前的今天,当我们决定举家搬迁到这个远离祖国一万公里的美丽城市的时候,我们正经历着此生最漫长而焦虑的等待。几个月以后,天遂人愿。所有的等待都必然会有一个结局。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待到春风传佳讯, 我们再相逢。到那时,山花烂漫,祖国一切安好,人民尽享福祉。